舌悬停在双齿间,御极与桑禾被隔在金齿前。
两人位移不再动,正身瞧,能看全妖王的上半张脸。
“停下了?”
桑禾看向御极:“这是怎么了?”
御极:“是我做的。”
桑禾欲问,猝受一阵蜜桃甜味与混杂陈腐的潮湖气冲击,它们穿透齿缝,一道从腔内倒灌奔出。味道属实复杂古怪。
紧随是妖王嗓传一声洪锐音,类似于羊驼疑叫的“嗯”鸣,震得它那金舌缩放不定,好似叫什么给卡住了。
桑禾这才发现,在双齿之外,有道隐形的银蓝光板竖挡在齿门当前。光板嵌合了金舌,阻挡于口器,自是叫它收缩不得。
妖王那声鸣叫,与桑禾疑惑有异曲同工之妙,皆在问御极:为何挡住?
御极当然明白那鸣问的意思。
他动唇,灵识传音道:“我们此行,非要你任一普通金齿,而是那颗你在月水道下,积生出的妖覆身。”
妖王眨眼以示自己听到了。
御极不疾不徐,继续道——
“妖覆身凝结邪丹,于你体内折磨上千年。”
“你与你那万千子民同生共念,想来,你亦能知它们皆受你心中痛苦所累,日益狂暴。”
“邪丹化暗齿,同腔内烂蛀牙,不拔除,你将永不得安生。”
妖王听罢,哀而无奈地悲鸣了声。
“它对你是负累恶齿,但对我们而言,却是能化为刚需的珍稀元珠。”
话至,御极俯首桑禾耳侧,戳了戳她腰肢:“到你了。”
桑禾正认真静听他说话呢,这一戳,叫她没反应过来,抬头眨眼,有些呆。
御极挑眉,提示她:“你不是说,要说服它?”
“接下来,是你的主场。”
他还在意着。
他还将最后的询问留给她。
深凝御极,桑禾心感柔润。
“你怎么能……”
什么都不让我落空呢?
在此刻一瞬,她忽顿悟那长久以来,为何常察滋润之意。
是因……
自御极出现那刻起,就独为她下着这绵绵春雨。
这是一场,源源不断、不知疲倦、唯持续滋养她干涸内心的温柔雨。
她不愿承认,其实,她一直在贪婪地汲取着这雨,受用这雨洗濯尽内心深处的黑暗、恐惧与不安。
“怎么了?”
御极见她眼眸起雾,忙慌乱失措地抬手,抚在她颊侧。
“是我想错了?”
“不。”
大拇指温柔抚着那肌肤,他轻声询问:“你难道,不是想亲自说服它?嗯?”
“我只是,突然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桑禾泪眼一笑,双手托住他那托颊之手,以颊蹭,更近他掌心温度。
“但我现在。还不想说出来。”
御极冷嗤一声,却语带宠溺笑意。
就是在这寻常,又猝不及防的瞬间,桑禾发现,并终于承认:她,再离不开这雨了。
她道:“……谢谢你,御极。”
谢谢你带来的,所有一切。
……
温善相待,冥冥顺遂。
光门消,两人再站立之地,是妖王偌大巨口内。
左侧漏明,是双齿微开透来的结界亮色。
除却这银蓝光色,二人头顶,亦有同蓝色系的水蓝幽光。
自桑禾对妖王作最后询问,得到妖王最终认可,妖王促金舌,便径直带他们来到口内上颚中央。
金舌初归,巨口一片黑暗。
待舌平停,上颚顶处,才隐聚光点。
灵光伊始,是金齿色。
桑禾感到金舌在震颤,阵阵痛苦闷哼从妖王腔内升腾。
自她灵识中察看外界,这头顶的上颚下光,乃由妖王金光背身,上渗聚而下。
她方理解,何为妖覆身,又为何在她一开始搜寻金齿时,找不见任何异齿。
原是那水蓝光金齿,一开始就不在它口器中。
或说,是需要妖王自己召生妖覆身,化齿在口器中,才会显露出来。
妖王没有特意掩藏妖覆身信号,而是早就光明正大,亦无人知晓、无人关切地暴露出来。
它在等,一直在安静地等。
等待那个愿意发现它痛苦,并愿意帮助它祛除的人出现。
这一等,便是千年。
但见那同群雁环飞,由金点交染了水蓝繁星的幽光,最终聚化长成了上颚央的一颗,泛着水蓝光的倒挂金齿。
异动震撼,桑禾身立其间,像见证了一场俨有开天辟地意味的“春笋”破土。
生命动荡,亦有平息落定时刻。
妖王不再发出痛哼,桑禾耳际只有时不时,嘶嘶阵传的冷吸气音。
御极转对桑禾,问道:“准备好了么?”
桑禾点头,应了句“嗯”。
便垂首起诀,桑禾双手掐捻,尔后念咒合诀。
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细致。
御极在她身后,双臂贴住她双臂,同她同频共调,亦在最后,与桑禾同声同诀,完成戒契的祈祝之灵。
在四臂两聚,掌合贴掌下,他们戒契彻融为一体。
灵线没身,成为包裹他们二人身廓的耀眼灵光。
那即刻迸发出的,游向妖王蛀齿的灵光,是无色光。
无与伦比,至纯白灵之芒。
“去吧。”
御极恰时松开双手,以灵力托举桑禾缓往上飞。
桑禾追光抬眸,伸手,在指尖触碰上那齿面霎时,坚定而有力喝道:“开——”
“花——!”
令至瞬变,整颗齿面速雕尽朵朵红莲剪影,白光红纹,极致绚烂,极致壮丽。
妖王猛吸冷风,少女发丝飘荡,却永遮不去她双眸中的英勇与慈悲。
御极在下,狂风汹涌,他只觉得世界安宁平和。
注视着她渺小又强大的背影,他已知此生,再寻不见其他宝藏。
*
先是金光作昼阳万照,随即白灵光芒迸耀,叫整个妖域都白日半刻。
螃蟹船的船家,是个双坠长眉的侏儒老头。
他瑟瑟发抖躲于船内,一手捻着佛珠,一手紧攥住脖颈挂戴的十字架,中西结合不断反复道:“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上帝各路神仙鬼怪保佑,阿门!”
船同地震,持续剧烈而晃荡着这螃蟹精,于是那叽里呱啦的念叨,跟烫嘴似的搞笑。
大概是他的祈祷有用,在数不清第几次祈祷中,船遽然安静。
这安静中断了那未完成的祈祷,叫螃蟹精浑身一蛄蛹,哭了。
“闭嘴——!”
一束红发从船外直直穿破船舫,猛扎进螃蟹精身靠的角落船墙。
那红发插抽速度亦疾,抽回后,螃蟹精两边垂柳般的长眉皆被中途切断,留下他一人瞪发,发傻。
螃蟹精注目断发欲动怒,可余光瞥到船舫破洞后,却任何屁话都说不出来了。
红发急缩,变回它原本长度与造型,不同于方才的凶狠恶悍,红毛老叟怪收发踉跄,浑身只剩无处掩藏的疲倦劳累。
早在那群镇水妖倒游反攻向巢穴处时,红毛老叟怪便已叫镇水妖消耗尽半身力气。
隔壁蜗牛船满目疮痍,船中客,除那白鲨怪断尾留得半残命,在镇水妖的厮杀中全军覆没。
若非这巢穴底处的动静吸引,引的这群狂暴镇水妖退返,白鲨怪亦命中注定,死在月水道。
他拼尽全力,游上了螃蟹船只。
白鲨怪残喘上船,被对面同样瘫靠在船栏的人彘,红毛老叟怪给吓了一大跳。
尽管察觉对方不是什么好人,且有来者不善的威胁,然彼时两人都是不相上下的“老弱残兵”,白鲨怪便于无声对峙中,默契保持着沉默与警惕。
烟雨霏霏,早为船与船中人淋穿了一身湿裳。
某刻,红毛老叟怪悄然促灵,不易察觉地撩开遮目红发。那因雨叠沾,湿漉漉同肚脐眼般的皱皮目缓坍缩,正想趁那白鲨怪不注意,猛舞红发绞杀。
便是时,那螃蟹精突然匍匐着,从船舫里探出头来。
恰好白灵之芒熄灭,白鲨怪心一紧,注意力即刻聚焦在两人之间。
两双眼睛,三个怪,三角鼎立,四面楚歌。
谁都被谁吓一跳,但谁也不敢再动谁的心思。
最后,还是那白鲨怪先开口,他冲那螃蟹精勉强忍气道:“愣着作甚,还不赶快渡船!?”
*
自白灵光芒散尽,妖王上颚倒齿消失不见。
桑禾轻巧落定,那化为润珠的水行元珠同时徐徐飘坠。
她摊掌去接,自视线下,泛水蓝幽光的落珠悠然平落,那光落进地方不仅在掌心,更同颗种子,彻底种进她心土。
这是第一颗,用她最温和,最本能的力量祛除而得来的元珠。亦为第一次,叫桑禾心中真切意识到,除邪师这个身份对于她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在想什么?”
桑禾回头,将水行元珠攥紧在手中。
润珠冰凉,但桑禾的内心却觉得滚烫。
“我在想,”她转身抱住他,仰头笑道:“和你搭档,真好!”
“(????????-)ok”
御极失笑,抬手,似想曲指弹她脑袋,桑禾已然掌握规律,不动声色抽一手,遮住那指节会敲向的地方,做了个完美护盾。
正要得意洋洋冲他做鬼脸,却未料御极蓦然收指,不按套路出牌。忽掌扶她后脑勺,隔着她护额手背,俯首在她额上,留下一记轻吻。
他得意勾唇:“我也是。”
……
与御极手牵手出口器,桑禾惊喜发现镇水妖与妖王都有崭新变化。
先面见结界外的镇水妖群,它们身背泛滥邪息不见,虽仍焕发碧色夜光,但肉眼可察它们变得温驯无害。
两人悬飞于妖王面前,共契解灵,一道将缠缚在妖王身上的灵线消融去。
自取水蓝金齿,妖王背身金光愈发通透,腹面肌肤欲有吹弹可破之兆。灵线解缚,它欢快叫唤着,羊驼撒娇般“嗯、嗯”个不停,双侧游翅扇动,鞭尾摇摆不断,似在手舞足蹈,又好似在为桑禾与御极感敬献舞。
蛀牙拔了,妖王连精神状态与脾性都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桑禾发自内心莞然一笑。
“现在就算无月映水,它们也不会继续追伐我们。”
御极亦扬唇,好心情地晃了晃桑禾的手:“走吧,该继续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