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浑身血液,遽然冷透。
他震惊欲回身瞧看,却觉项颈发冷,刭似冻坏。
事实上,他再也不会知晓,那远非冻坏,而是身首异处,拦颈断开,竟是连剧痛都来不及知情的悲哀。
他所有术法消却,云蟒消解为乱雾,云中罩爆破,轰隆浩音真同破罩。滔天沉响满天迸传,罩身碎散为妖域穹顶,罕见的厚云若海。
海般云,凝雾汽,迅集结成以云海身血为源,密集满穹的水汽。
云海头颅要移滑而坠时,那人终于在云雾中明身,他掌下爪张,隔空掌控住云海仍是震惊表情的断颅。
紧接,沙气由地冲天,吞尸怪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同龙卷风般残暴而上,将云海的尸首猛吞入腹。
它身上的魂虫在永夜中显得尤为璀璨闪亮,普通邪祟见之会觉寒栗,但作为比吞尸怪要高级的邪祟,见手青精只觉得鄙夷与反胃。更别说看见云雾之中,吞尸怪为了能够精准进食,朝他们方向抬起的沙掌,以及沙掌中心,那两颗比他更猥琐的,硕大诡异的眼球。
自吞尸怪吞噬尽云海尸首,散天云幕尽结烟雨,很快,这烟雨飘到了柳方与佑临所在之地。
在云海的云灵爆荡瞬息,远在冰湖上的佑临轰然震滞。
彼时,她与柳方三度配合,刚将碎玉一堆,冰封在这冰湖湖底。
……
回拨前时,另方佑临初提醒玉灵踪迹。
柳方:“那……”
她话落,只见佑临骤然竖手撑天,再猛地作拳砸地。
便见那湖上的寒气经湖心,被猛风对灌,刹作溅出四方的水花,撑作云波,猛泼向围林外界。
柳方瞳震,心道:开始了?
跟着瞳孔震颤的,还有不远处,藏在树后,扒树身偷窥她们的玉灵。
佑临低声速与柳方道:“玉灵,早就潜过来了。”
“喏,在那片深林的某一处。”
早在玉灵远远偷跟在三星君身后,佑临就以敏锐灵识,即风灵察觉到他气息。
玉灵不动声色朝这片湖追来,于佑临而言,她在阻挡云海一人前往时,心间那诱杀玉灵的计划,已经悄然开始。
言归玉灵受寒气蛊惑,而躲在离冰湖极近地方。
在佑临以风灵震布风圈,他发现事情不妙,亦因风圈囚困,无法再逃出。
柳方接定契机,猛然纵身往天穹,臂膀猛甩紫鞭,长鞭如同劈开苍穹的长凛闪电,尔后利光坠圈,直接印佑临曾纵风灵震荡,里三层外三层的劈电于树,树遭电而起火,顿形如同层层圈禁的炽烫火圈。
而那玉灵所在的树后,正是里圈第一圈前,数圈围困,在劫难逃。
“娘的,这些天界人,莫名其妙的。”
玉灵回头瞧火势,咬牙切齿的,心里又急又气。
脏辫尽管由布带扎着,经本能幅度的转动,也不可避免地发出了窸窸哩哩清脆玉撞音。
恰是这寒玉碰鸣音,佑临动耳捕捉,立时灌风作猛鹰,鹰嗷鸣怒风,那风尾刹那成强力爪牙,擒抓住玉灵四肢,将他瞬间捕捉,从树后擒来佑临面前,风寒冰湖之上。
玉灵触得那风寒冰气,先是身躯剧烈痉挛了一颤,他本能贪婪地用身玉吸食着这天界术法生出的纯粹寒灵气。
他此陶醉贪急的模样叫两位女君十分不悦。佑临更是。
佑临甩手散灵,擒风立即散去,玉灵始料未及,从天上狠狠摔在了硬冰湖面上。
然,尽管摔在湖面上,也没叫玉灵有什么致命伤害,不过是身体碎成了两半。
玉灵凝聚自己的躯壳碎片,嘴里还在逞强道:“你们就这本事儿?”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硬气不起来了。
那拦腰断碎的玉断口,如何都难以连接回去,原先叫他贪婪吸食在体内的寒气从这腹断口中不断逸出,是为修为消耗涣散之迹。
他心骇:娘的,怎么回事?身体不听使唤了?!
没等他慌定,只觉身下又起风。
风强,风截断他上半身与下.半身,同时左右竖悬他这两半躯体。
玉灵大眼惊慌,却只能干巴巴斜睨他耳侧的,属于他的下半体。惊呼凝在牙齿间,他咬齿寒战,有种死到临头的无奈与惊惶。
悬空上方,柳方此边随佑临相和,再度纵紫电,霹雳速度往玉灵两身处,唰唰几鞭,鞭得玉灵身上皲裂紫痕,那痕上俨有灼烟飘逸。
佑临猛掷寒风在地,狠摔那玉灵于冰湖寒面,震得湖心寒气四溢,同时,冰湖亦叫玉灵给砸出了一处满是破绽的窝痕。
玉灵此次碎得更细了。
四肢头颅,五处分家,他的脏辫亦作落花,散了一地。
因前方没开口求饶,如今也求饶不得了。
他的脸几乎分成三瓣,左眼与右眼滴溜转,寻找着彼此的存在,下巴断裂扭曲,只剩两只招风耳是完整的。
灼烟从那些裂缝中飘逸而出,然则就是这般,佑临与柳方也不曾放过他。
有见手青精前车之鉴,柳方对这玉灵的祛除更加不松懈。
三度紫电鞭杀,佑临复配厉风侵缠,最后一击,直用玉灵玉躯,摔开了他的冰湖棺穴。
玉灵彻底粉碎,寒与灼并力分扯尽他的修为,毫不留情吞噬尽他。
“封!”
佑临嘹亮一记号令,玉灵被坚冰结覆。冰同封棺,无声冻结,他的结局亦盖棺定论。
一颗土行元珠徐徐从冰面上逸出。
人形玉,失去了化形模样,成了一堆凡庸碎玉。
佑临取下那元珠,要毁,叫柳方拦下。
佑临要疑,却须臾叫远方爆破声,以及随之飘逸而来的气息,彻凝住浑身血液。
土行元珠从佑临手中摔落,佑临不可置信地微张唇,她转身,看向风来的方向。
*
“废物。”
罗什嘲嫌罢,即将云海的头颅狠抛掷在那见手青精腹上。
见手青精抱那头颅同抱横来飞球,其项口处滴答不断的血,便全数沾湿在了他身上。他整个人亦被砸飞一段距离。
见手青精低头惶恐,叫罗什如此无礼对待,他没有愤怒,只有惊悸。
便同现在,他不敢松开云海慢慢发灰的残首,只能不情愿,又不得不缓慢地靠回他原先的位置,受那罗什居高临下的睥睨与诘问。
罗什问他:“玉灵呢?”
见手青精心虚地埋下头:“在、在前面,他去追另外两个天界人了。”
“带路。”
“……是。”
*
“云海——!”
佑临在一阵默天哑地的耳鸣中,喉间爆发出连她都未反应过来的哀啕。
更为身体本能,佑临惊觉她视线忽发模糊。
她已说不清是因疾速飞越,还是因泪意朦胧,只觉在魂未动而身先动间,她的视界眩乱不定,好似眼幕急下起满斜烟雨。
佑临骤然变化,直叫柳方发惑。
她刚纵灵拾取自佑临手中坠落下湖的元珠,那元珠还未落尽她掌肤,又见佑临发出尖涩的悲鸣。
那悲嚎还未歇声,人就已经不见半分影儿。
此间所有动静,包括诱杀玉灵,已经不算小心谨慎,柳方心明,他们必是暴露定了的。
柳方忙大喊着佑临名字,急追了上去。
两位女君高空狂飙,一前一后,柳方紧追不放。
佑临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的……
柳方猝身顿滞,瞳孔在下一幕出现的场景中猛地扩张。
吞尸怪在一片烟雨中,对着她的方向张开了巨口,褶皱当中,正央未缩回去的长舌里,卷了个晕厥的女子。
正是佑临。
“怎么会……”
柳方瞳孔颤抖,旋即瞥见了卷舌旁侧,抱捧在见手青精腹前的云海残首。
“云海,死了么?”
她说得艰难,舌头叫牙齿咬到,口腔漫出了铁锈腥味。
待那长舌卷翘缩进口中,佑临与云海的面容,彻底在柳方目光中失踪、失焦,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聚焦清晰的,故人身容。
那人手杖拄前,双手叠撑而笑:“柳方,吾友。”
“你来了。”
*
经御极指引,海螺船没土而进,由那水泡包裹,隔土黑暗亦能看清前方场景。
海螺船穿土不断,最终停在了一片微泛金光的黑暗中。
三人依船舱内透视而瞧,那金色光芒于深土中跳跃,如同亘古深藏的心脏在跳动。一动一跳,向他们昭展着恒定,而叫人冉生敬畏的生命力。
御极深深看着那光,静默片刻,转头过来与桑禾说:“它有一元珠,很适合你。”
那烁动的光芒时明时灭,照见桑禾白皙容貌时隐时现。
御极继续道:“我算过,以你如今状态,你有能力祛除它身上邪息,并驾驭那元珠。”
“自你觉醒灵识,灵戒便激发了你天生的净化能力。五瞳水芝丹则在冥冥之中,不断将你这天赋与能力开拓出来。”
他终究还是记得回答她:“靠近你的镇水妖,邪息会自发消减。这便是为何靠近我们的镇水妖光弱,远离我们的,却生着如此强烈的光。”
他言语,她静聆听。
桑禾忽发问:“御极,你为何一下子,对我说这么多话?”
虽是问,但她极知晓为何惜金如字的他,会突然多话。
御极抿唇后微张,似欲言又止。
桑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一把扑过去,紧紧环住他劲腰。
她小声道:“你别紧张了。我会好好做到的。”
御极神情微凝,他低头,下意识抬手,温凉手掌覆在她后脑勺,小心翼翼的,缓慢抚摸着她顺发。
“……嗯。”
小赵看着御极,唯剩暗叹:那温柔神态,真不像是极冰冷的人能显露出来的。
恢弘金光照耀在他们身上,剪影做旧,恍有穿越千年万年,柔情壮丽却深沉平和的缱绻。
“好了。”
时间急迫,御极不得不分开这怀抱。
他不易察觉地吻别她头顶发丝,最后道:“有我在,别怕。”
桑禾点头。
御极转而对小赵道:“按照我们方才所说,待我们二人从船中出去,你便速离,到前方水面等我们。妖王受困,那群镇水妖不会再管任何水面上的人,有我术法护送你,你会安然无恙。”
小赵心安着,亦坚定地点了点头。
御极不再多话,牵紧桑禾,从船舱中消失,转瞬来到镇水妖妖王的正背面。
他们隐在松湿泥,御极龙角现,护着他们二人的光罩,是与龙角同灵光光色,欲要安全与稳固的银蓝水泡。
桑禾透银蓝水膜而看,眼前妖王之巨硕,遥比他们用灵识所瞧要更浩大、更壮观些:妖身一栋楼高,身至宽处,余有校园几个跑道那般曲长。
说不震撼是假,无从下手才是真。
桑禾感叹:“它比我们遇到过的邪祟都要强大。”
御极却问她:“你对这镇水妖妖王,有何看法?”
【本卷完】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码字不易,请多多支持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