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等烟雨(十二)

摩刹再小声的吐槽都能一字不落落进御极的耳中。

听到“小女孩”一词,御极趋于冷静的情绪波动一瞬,睁眸,心更柔软,同时融骨龙角的决心更加迫切。

他敛藏好思绪,再次闭上双眸,压下所起急迫。

天本是白蒙蒙,尔后慢慢转为灰浊颜色。

忽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雪絮沾睫,紧接是好几粒堆砌肩头。

摩刹对风景之兆才没有兴趣,他最是讨厌寒冬,最是厌恶下雪,忙摇头将睫上落着的那雪甩掉,又速速将肩头的落雪抚下。

“烦死了。”

“该死的雪,怎么越下越大。”

摩刹摊掌,掌内有一空心光球出现,那光球起得着急并不稳固,但作漫雪壁垒足矣。

摩刹刚舒心没过多久,就听见头顶传来吧嗒、吧嗒的硬物砸光罩的声音。

他抬头细察,发现外天由轻转重,絮雪变冰雹,开始纷坠而落,噼里啪啦的,越砸越起劲。

摩刹对御极的背影咬牙切齿:破识海!跟它主人一样贱兮兮的!

冰雹越发大,光罩也不稳定,叫不断压力下砸出口子,碎了。

为了避免叫冰雹将他砸得鼻青脸肿,摩刹又召生出更大更稳固的光球,并坚定地与御极离得远远的。

摩刹的选择是对的,离御极越远,受到的冰雹“攻击”便越弱。摩刹试验,干脆挪到轻受冰雹攻击,又便守龙与炉之地。

定好位置,摩刹开启灵识。

拉近观望,他惊叹,心道:变了,又变了!冰雹变冰棱,冰棱足保温杯大小!

天上下保温杯了!

他有预感,这冰棱还有不断放大的趋势。

不远处,融骨炉出现新变化,炉内融物经烈火煅烧,于炉盖升起了紫烟袅袅,那边儿的温度该是极高,变成男子手臂长短大小的冰棱欲落,皆成一滩滩湿水泼降,经袅烟相冲,汽化蒸发。

融骨炉前的御极静默不动,整个人被包裹在热光腾腾中。

一直站着怪累,摩刹看御极打坐,也坐了下来。

识海守则中,御极唯对这紫铜炉十分注重,摩刹便依他重点,撑手肘,支起脑袋将目光锁定融骨炉方向。

炉上时不时发出汽化之音,而炉中灼火烧物,恰好长伴窸窣噪响,如此催眠白噪音,合奏在一起,慢慢关上了摩刹的眼皮。

他不睡,真不睡。

他就闭上眼睛,眯一会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摩刹叫一声翻天覆地的龙啸震醒,他抖了个寒颤,睡眼惺忪发现原先打坐的御极不见,其位置含括融骨炉上方,盘旋着一条双角皆断的墨黑巨龙。

摩刹再次打了个寒战,震撼起身,面见前景,下意识张开嘴,冷吸一口气。

彼时天上下的冰物,已不可称作冰棱,而该叫重冰巨剑。

灰濛穹幕,不断有密群巨剑穿破云际,灰隙间绣银蓝,群剑铺盖漏斗状朝巨龙坠刺,而斗厎集聚的唯一方向,是巨龙头颅。

巨剑不断,那巨龙头颅上的黑鳞便不断绕鳞廓,游走着银蓝光芒的纹路。黑龙黄金竖瞳微垂,紧盯住融骨炉,那炉上原本袅袅不断的紫烟开始染变血红,正往龙口深处逸去。

刚才那声龙啸,该是第一波巨剑插进它颅内的痛吟。

摩刹震撼之余,十分不解:不是融东西吗?好端端的,他这是要干嘛?

自.杀啊?

摩刹忽得发现自己与御极之间的契约微弱起来,这便代表作为契主的御极,如今十分虚弱。

*

“吧嗒”。

“吧嗒,吧嗒,吧嗒……”

沉重豆雨滴砸向窗身,桑禾朦胧睁开双眼,窗外景色已换暗灰。

下雨了。仲夏经典大暴雨。

长睫缓慢地翕合,桑禾混沌的意识里,觉得这场暴雨很熟悉。

旧忆飞窗,桑禾堕梦。

她变成乌云,变成大雨,变成数不清多少滴群雨中的一滴,最后落入那翻浪汹涌的黑海当中。

落在她那,曾为整个童年阴影,叫她一对他人开玩笑说自己是“兰陵第一美人鱼”当晚,必受噩梦缠身的灾难中。

那时,桑禾还只是个小学生。

至于是哪个年龄——七八岁,还是九岁,十岁?

她其实也不敢特别确定,有时候觉得是七岁,有时候是八岁,但有时候又觉得是在更年长一岁间——总之,便处于七到十岁这段时间。

家人对此事闭口不谈,桑禾只能凭借自己细碎的记忆拼凑事情的大概。

旧忆开场,忘记是什么缘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父母带着她到离兰陵遥远的北宁旅游。

正值夏日,观光海滩热闹非凡,有许多跟他们一样来看海的游客。

记忆断断续续,桑禾已记不得她是如何从父母身边走开,又叫什么吸引,彻底脱离人群,独自来到人烟稀少的海滩边缘。

缘水看似清澈,实则在远处的海底,早已浑浊不定,暗流涌动。

后来在罗什等人口中,桑禾才惊觉,尘封多年的归墟,便是在那时开始有了松动痕迹。

都是后话,小桑禾并不知晓这些。

她朦胧的视界中,是突然降临的暴雨,是由她步伐不断往前而变得宽广,与黑天相互映照的黑海。

耳际人声不闻,唯单调的簌簌落雨,时夹伴滚滚闷雷。

小桑禾无意识地走向深海,她整个人已不知是被暴雨淋湿,还是叫涌浪翻滚浇湿,松散头发贴肤,突然脚踝受猛力,挣扎时脚踝抽筋,一波更接一波凶猛大浪才淹醒她所受迷瘴——

可惜,晚了。

她什么都叫喊不出来,咸涩的海水冲击她五官,无论做这噩梦多少次,她都觉得海水是辣的,冷得苦辣。

摔进深海里,小桑禾陷入虚空的黑暗。

最后意识,她只记得眼前好似泛有幽光,银蓝颜色,左眸见之更明亮些。

那瞬,北宁星君佑临感应到好似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整片海。

而藏海暗连的归墟内,消身将近的仇酒对着魇界门突然出现的裂痕,蓦感慌乱。

同一时间,远在遥远兰陵市,兰陵绾姬湖底,一条沉睡的墨黑巨龙,于黑暗中顿睁黄金竖瞳。

御极双角并频现色,特别是那断角,根部沉寂的麻木开始变炙热成阵痛。

……

梦中,桑禾与小时候的自己贴体,她们大睁着眼睛,浮尸般随动荡波浪一摇一摆,一摇,一摆。

所以,最后她是怎么回来的?

桑禾在梦的最后,像无数次那样问平贴在她背后的小桑禾。

小桑禾想了想,于水底告诉她:“我不记得了。”

桑禾安静片刻,亦像无数次那样对她说:“我也,不记得了。”

不过这次,她多说了一句:“谢谢你,还是活下来了。”

小桑禾便也多说了一句:“你应该,谢谢他。”

他?

“他是谁?”桑禾眼眸陡然灵动起来。

小桑禾再无声音,在桑禾翻身向下瞬间,童年的“她”于水底同泡沫般彻底尽消,永远尽消。

随之瓦解的,是全境的暗黑。

“他是谁”的追问,砸地截止。

桑禾身前酸痛,她拧着眉头睁开眼,发现自己从床上摔下来,正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中。

她撑身起来,揉了揉着地的那半张脸。

房间内,还是极黑,窗外灯光粼动,照出一场,不知下了多久的阴雨绵绵。

好饿,她到底睡了多久?

在地上坐了一会,最后肚子饿得实在厉害,桑禾才起身去客厅觅食。

开门微妙,她先闻见梅花香,尔后,又听见有啮齿磨动的细微吵闹。

有人潜进她家了。

桑禾旋起担忧,但此担忧并不源于这诡异出现的香气与吵闹,而是因为御极。

结界强弱,与其设之主的强弱密不可分。

桑禾越想越不安:御极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

从“随便淘”借走狸花猫神后,柳方第一时间便将之前从银框镜里,备留的一瓣梅树花瓣递交给它。随后挑了个应灵最强的清净之地,等待猫神据物感应。

从早上到新一天的子夜,直到暴雨停歇,狸花猫神才终得反应。

它双爪合捧,轻吹黑色肉.垫上的粉瓣,待花瓣飘起,它忽努起口套,胡须三动,它即确定地对柳方说道:“在附近一个花店里。”

柳方问:“花店?叫什么名字?”

狸花猫神又努起口套,胡须一动,对柳方道:“叫‘夏日阳光’。”

“‘夏日阳光’?”

柳方心有预设,再问清楚:“是哪间‘夏日阳光’花店?”

狸花猫神:“我带您去。”

狸花猫神能据物寻息,它所言定为实情。

柳方应好,将变成普通狸花猫的它,放在自己一边肩膀上。

等一人一猫站定花店,柳方才确信,她一开始想到的“夏日阳光”,正是猫神指定位置——桑禾家的花店。

柳方带猫进店,踏门循寻,发现梅花妖不仅提前逃跑,还狡猾用假幻境令她们深陷难缠遁空。

遁空结构复杂,足足耗时三时辰。

最后是柳方与猫神合力找到遁空点,打破遁空,才从“夏日阳光”出来。

这遁空点值得一提:是一捆包扎着欧雅纸,有着“夏日阳光”独特束绑绳式的梅花枯枝。

柳方立感熟识,执捧枝破遁空前,忽想起缘娘娘膝怀上那束同款包装的向日葵。

她方悟那日见之束式,为何会起熟悉之感。

或因出于同店之疑:缘娘娘的那束花,会不会就是“夏日阳光”里订购的呢?

命运推背感巧生,柳方的直觉告诉她:缘娘娘,或许一早就认识桑禾。

且比任何人都要早。

只是一介星君的她从未察觉,而出生凡身的桑禾,便更加不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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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成为驭龙高手
连载中吉巴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