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溯拧眉,不满昀晔的难言神情。
“有话直说。”
昀晔沉吟片刻,解释道:“魂灵碎片强行拼凑,确实重新拼回了绾姬娘娘的魂魄……”
“既然成了,为何她还不醒过来。”
昀晔深吸了口气,克制住被打断的不悦,道:“破镜重圆,必有裂痕,破碎的魂灵如是,怎能完好无缺的重现?”
“不可能!若是她回不来,一开始便不会由我召唤,回到她今生的躯壳里。”
昀晔:“绾姬娘娘曾用魔果渡血魂,生生世世结下净化邪祟,招阴聚魔的灵根。为了承载这灵根,她足足沉寂千年,好不易才得了今生。当年,她因你而死,魂灵散尽,若非你执念于她,她又何苦自毁轮回?”
白溯低着头,长发滑落半遮他冷容,心绪同暗沉沦。
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过而心生同情,又或许是在“随便淘”中见过太多偏执之人,知白溯没办法轻易释怀,也无法释怀——昀晔握紧手中的琉璃人偶,暗暗渡了山神的愿力。
“绾姬娘娘过得很好,因为她。”话罢,昀晔将琉璃人偶递在他面前。
白溯眸光微动,在他视线中,琉璃人偶就像飘散雪絮的水晶球,它的芯固定在人偶形物中央,沉睡着他陌生又熟悉的故人身影。
昀晔保持着递物姿势,不急于他马上能接过去。
“预言镜是预测未来之物,能预兆来照今生者的将来;镜子境内世界,今生者亦能来去自如而无碍。”
“反之,前尘者预测不出未来,他们的未来是今生,今生应验,前尘注销。”
“逆天而行,注定背负反噬。在预言镜境内,前尘者无法久留。你第一次闯入我‘随便淘’,已受反噬。如今你相对安然,不过是御极亲自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今生,稳你存在,他只求你能让绾姬娘娘的今生回来。”
“你废话连篇,不过是想劝我放下,成全他们罢了。”
白溯抬眸勾唇,他大笑,眸光狠戾偏执,那眼尾猩红得可怕,“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无法圆满?凭什么只有我们无法在一起?!”
人在极度痛苦下会扭曲,昀晔叫他逐渐疯狂的笑容对峙得默不作声。
和闷骚的御极打交道久了,他都快忘记千年前,白溯曾是搅动全界的疯批人物。
昀晔将琉璃人偶放在云惋的身侧。
桑禾安静躺在琉璃人偶中,与沉睡于本体的云惋并列而躺。
前世与今生,罕为首例的分离而存。
“可以啊。”
昀晔也笑着,他眼睛丝毫没有笑意,满是冷酷犀利:“只要你能接受日复一日将她从兰陵夜空中召唤,接受她不断被迫消耗魂灵碎片的灵力,最后同星辰一样加速陨落,从此暗淡。”
“千年的执念让你受尽痛苦,你不服,所以你也要无数次让绾姬娘娘感受你的痛苦。悖离她的意愿,让她一次次回归不属于她的身体里面,和你一道遭受着反噬,只为做你怀里供你贪恋的假象。”
昀晔站起身,面无表情俯视他:“醒醒吧。白溯。”
“她愿意回来,做一次你怀中沉睡的恋人,已是圆满。”
最后一句听罢,白溯的笑意早已冷透。
昀晔的话句句见血,他被狂妄与不甘蒙蔽许久,偏执成魔,屠戮众生才叫帝尊为锁住他,催生出了另一重魂魄。为压制他,御极重生为今生,两魂不断自相残杀,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在漫长岁月里,不断自我折磨,自我撕扯。他们可悲于无法共存,亦无法停歇。
偏执成魔,又如何轻易叫他人一番话劝解?
白溯终于触碰上云惋的脸颊。
其实她的模样,他已经记不大清晰了。
唯独记得,阿惋的眉尾有颗淡痣,那是以前他最喜爱亲吻的地方。
可如今,那痣不见,淡淡落在了眼角。
温凉的指尖执拗停在女子眉尾,白溯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定在了她眼角。
现实便是现实,再偏执的幻梦立于现实面前也会无疾而终。
长久支撑的弦,仅在须臾间崩掉。
昀晔见他深陷自困,爱莫能助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御极到底是输了。他也尽力了。
现在夏桑禾能不能回去,全凭那位绾姬娘娘留下来的意愿。
不过……
昀晔仰望境空,隔境而见却是兰陵的黑夜。
预言镜,预测未来。
满山魂灵碎片忽作星雨坠落,照耀在他眼瞳,折射出绚丽的光轨。
不过,就算绾姬意愿留下来,白溯也强留不住多久。
在不远的将来,魂灵碎片会彻底消失。
“等等。”
白溯止住了昀晔的步伐。
昀晔错愕,回过身来,他看见白溯已经将琉璃人偶从地上拾起。
昀晔:“怎么?想通了?”
白溯的神情冷厉,丝毫未有被说服的松动。
“你说的话我不接受。”
“那你叫住我,想做什么?”
白溯顿了顿,道:“你帮我把他叫出来。”
“谁?”
“御极。”
白溯一扫戾郁,缓缓道:“我不接受你所说的圆满。但你的话提醒了我。”
昀晔好奇问道:“说说看?”
“我和御极本一体,狗帝尊是为制衡我,不惜动用众力催生他与我自相残杀,千年以来,每每他要被我杀死,都叫天界临门助力,反杀我。”
昀晔立即懂了。
他道:“所以你想借我之力,分离你与御极,你们想要,私下和解?”
白溯默默扫视了境内,“预言镜的境内,屏蔽各界窥探,天上地下,镜中之事,唯你知我知。是再好不过的会面密地。”
对啊。
昀晔光顾着惋惜他们无解的悲缘,却不曾去深想其他峰回路转的可能。
若是白溯与御极能达到共识,表面照常,实则合作共存,说不定能早日解脱天界的控制,借名正言顺的时机,寻找桑禾与云惋两魂共存的方法。
绾姬虽然活不了多久了,但只要夏桑禾好好活着,说不准,白溯能借助夏桑禾不断精进的修为与灵力,稳固住绾姬的魂灵碎片,离别之前,相见之缘,仍有可期。
昀晔:“我可以帮你,但是……”
白溯:“你想要什么?”
昀晔:“不必,御极先前已经答应过了。我要的东西,只有御极与夏桑禾才能给我。”
白溯:“但是什么?”
原来是误会了。
昀晔:“别多想,我只是想提醒你,频繁换身,会大大消耗你的修为。无论是为更好保护她们,还是对你们自身都不利。”
“嗯。”
“还有一点。”
“说。”
“想让御极回来,除了你自戕,还需要夏桑禾的召唤。”
昀晔伸出手掌,曲了曲无名指,“他们比你们多了一份承诺。”
“她召唤,他会不顾一切回来。”
*
柳方回“柳娘火锅店”修整一番后,匆匆又带着鲤颂到北宁与宁羽汇合了。
人刚到,就见宁羽神情古怪的迎上来。
柳方敏锐朝归墟界的隐门望去,一道诡异的弧光正渡在界门边缘。
宁羽回头也看了看那弧光,皱眉汇报:“归墟界被人内锁了。”
“怎么回事。”
“具体不详。封闭速度太快,神不知鬼不觉升起了弧锁。我们发现时,只捕捉到锁阵的一丝气息。”
宁羽边说道,边于手心召出巴掌大小的灵球,灵球中央一滴精.血正横冲直撞,试图撞破灵球,回到它的主人身边。
宁羽:“有人下了血咒,内封了归墟。我们进不去,也靠近不了一点。”
柳方接过灵球,互掌其于上下,闭眸感应此精.血的来处。
精.血在疯狂中平静,慢慢缓速凝停。
柳方随它的暂停猛然被拉进了一帘通天水幕,水幕哗哗,奔涌不息,她叠加透视,瀑布水间,多了个模糊的身影——
六臂猿身。
……
罗什星君将御极之变迅作报告,连同阿邦与吞尸怪的事急传于帝尊,紧接马不停蹄追踪吞尸怪的余痕,竟是跟寻到了江淮市。
福安连锁。烂尾群楼的中心建筑。
他站立在御极曾站立的位置,长臂横开,拨无见光,地缚灵循环**的忆影跃然面前。
第一个画面:围成圈的土坯土堆、
第二个画面:每个土堆上皆插了三根线香,袅袅飘烟子香上形成一扇门模样。
第三个画面:圈地汽油燃火,在土堆圈内的人,三三排坐,于焰火内合摆出一头六臂的姿势。
罗什星君观之平静,面无表情掐灭了画面。
不可避免的气息相和,丝微冥界气息与他相融。
他站在骨灰圈中起诀,一扇沙门在他面前自地面竖起。
罗什星君抬手,门框内镶沙门随指风坍塌。
门外风景是另一处地域,那里黄沙漫天,浩瀚无边尽是荒凉。
在沙海尽头,人类无法真正踏入的一方疆域,被各灵界称为:西境妖域。
“去吧。”
有什么东西从罗什星君袖口逸飞,眨眼之变,门后沙底鼓起小山坡庞物。
它同放生于深海的鱼,摇身敏捷,飞速扎进沙海后,动影疾速,再也不见。
罗什星君目送它不见,彻底卸下平常笑嘻嘻的模样,浑身透散着的,只剩阴狠的冷。
召出手杖,他驻杖使整片烂尾楼的深层地基开裂地纹。
再召唤,一把伞物悬于门界。
正是“随便淘”的,续阳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