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御极的记忆,白溯带着桑禾回到了兰陵。
具体而言,是兰陵的美食古玩街。
白溯牵着桑禾的手,两人慢悠悠走在道路上。
已至夏,两人穿着不太单薄的衣裳步入人群之中,总有些格格不入。
最叫人觉得格格不入的,莫过于白溯一头银白色的飘逸长发,只有在特定的人眼中,才能看见他头顶散发着灵光的龙角,其中一只龙角还折断半根。
走在路上,白溯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些频频回头的路人里,有人想要靠近搭讪一番,又忌惮于他身上天然散发的冷然与排斥,脚步停顿,终是讪讪而走。
龙族纵魂术,上天入地只有白溯一人习得,因识海枷锁的压制,就连御极都不曾驱使成功。
如今白溯主宰,纵魂施法,消除了桑禾去往归墟的所有记忆。纵然是消除,御主为上原则,只得短暂的压制。
这短暂,截止于最先缔结契约的那人醒来。
桑禾在步履间逐渐回神。
纵魂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将记忆更迭为最自然,桑禾晃神,视线由她与白溯交握的手往背肩走,银白长发在走动间气势而动。
桑禾停下,撩起白溯的长发:“咦?”
白溯看着她笑:“我一直都是长发。”
“也没有染发。”
桑禾状作后仰,呆了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说啥?”
白溯微微一笑,止住话,完全没有平常要冷声逗她的模样。
“我很好奇诶,你怎么会突然想要换发型?”
“……你不喜欢?”
“不是。我就是觉得有点怪。”桑禾背手侧身,小声说道:“怪好看的。”
白溯眉目柔软下来,笑意掩藏在抿住的唇瓣间。
“走吧。”
走就走呗。
桑禾对御极的信任一直在的。
“想吃什么?”桑禾问他。
话题是问他,但桑禾已然停在了一个切糕摊上,正目光炯炯盯住糖粉上的白糯糕,不知为何,这平平无奇的糕点在肉香四溢的各色开胃美食中格外吸睛。
白溯瞧着糯滋滋的切糕,心口波涛汹涌。
白溯走上前,对桑禾道:“想吃就买。”
掌心下意识变出金块,递给那笑眯眯的摊主爷爷,“全要了。”
桑禾看着那正经有国印的金条,猛吓一跳,忙伸手将黄金块给拦下:“不好意思啊老板。假的,是假的。”
边拉走孩子边回头赔笑,“嘿嘿,是整蛊玩具来的。”
白溯:“……”
摊主:“……”
在老爷爷狐疑的目光下,桑禾只好找补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无奈摇头:“他这里,不太好使。”
老爷爷“哦”的一声圈圆了唇形,歉意对二人点了点头,并善良地低下头捣鼓他的糕去,绝不失礼再投以狐疑目光。
桑禾拉走白溯,两人站在据说有五百年之久的参天大树下。
庞繁枝干下绑了许多红丝带,不知是求姻缘还是求其他,红喜颜色挂满枝头,尽是浪漫与美好。戒契灵线在红丝游动中,回应着闪过一段红芒。
她叉腰问话,他耐心听着她说话。
“这黄金哪来的?”
白溯目移远处,在他视觉里,国央银行大字挂在高楼大厦上,浮现在眼前。
桑禾:“不会是从国行拿出来的吧?”
白溯诚实点了点头,正是赞同她的想法,“嗯。”
桑禾倒吸一口气,震惊中带了惶恐:“还回去。”
她心底疑惑,御极就算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神了,也是从古到今活过来的,作为现代人,居然还会做此等荒谬大事?
嗯?这也太不对劲了吧。
夏飘微风,吹拂动两人衣角,繁叶窸窣,树灯照耀下,两人的身影紧紧交织在一起。
还是身影最似她,他的影子正与她的,不分不离。
白溯眼眸定双影,不由眷恋而怅惘苦笑。
“你笑什么?”
桑禾偏头,扬起眉挡住了白溯的视线,“你怪怪的。”
白溯惊艳于她的明媚,忧伤更深厚了些。
攥掌掐失,将黄金换变回去,白溯平淡道:“不要便罢。”
话毕往前方走去。
彼时回头,桑禾恰好撞见那老爷爷吃瓜的偷瞄,白溯走远,她再看切糕,全然没有方才想要吃食的**。
“等等我!”
还在同行着,两人亦步亦趋穿过美食巷,虽然白溯没再主动与她谈聊什么,但当桑禾停下来买吃的时候,他会耐心等在旁边,手里全是被分一半的零嘴。
白溯一口未碰,他垂眸,手心刚要温凉,又有新的温热回顾。
沿着敞开的食封口与小食盒,食香可谓丰富,皆是千年前不曾有过的陌生。
“吃啊。”
桑禾吃得嘴巴鼓鼓的,发自内心的愉悦与满足挂在元气的双颊,一点不似回忆中那般淑雅,常含眼中的沉重烟消云散,是白溯鲜少窥见真正为自己而活的色彩。
这样的她,突然止住他接下来想去做的事。
“绿灯了。走吧。”桑禾说罢,拽住白溯的手腕要往人行道走去。
走过这条人形道,对面就是“亿达广场”。
拽上几拽,桑禾拽不动白溯了。眼见绿灯在闪烁,人高马大的白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桑禾才催他:“走啊?”
回眸看他远眺于亿达广场高层处,桑禾一下猜测出他原本想要去的地方。
“你想去‘随便淘’吧?想去得快点的,要红灯啦!”
穿行的车响昭告红灯复明,白溯将桑禾拉回安全范围,“不去了。”
然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时,桑禾瞧见有许多人往亿达广场的广场跑去,就连靠边广场的停车带都突然停下三两辆车,车上之人也都陆陆续续朝众人方向中去。
车水马龙,群众奔之明显,桑禾观也疑惑,还想细思原因,于时却叫指间炽热所打断。
桑禾猛抬头看向广场天台一角,灵识刹那开启,那角站着的黑影在她开启灵识前就提前消失干净,唯逸开未散的气息被桑禾捕捉到一丝异常。
不同于同类气息,也不是邪祟所释危险浑浊的邪息,而是绝望到叫人轻染便觉得痛苦的阴气。
桑禾指向天台高处,对白溯道:“刚才那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过。”
白溯不语,把吃食全部塞回她空落落的手中,握住她手腕往反方向回去。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灵戒,”桑禾不愿回头,甩开他的桎梏,“灵戒也有反应,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
干脆反客为主托起白溯的手看,奇怪的是,白溯的五指干干净净,除抬手戒契圈纹闪过浅色红芒外,原先应当佩戴黑色灵戒的指间空空如也。
“我早就想问了,为何我们之间的戒契变了颜色?”
白溯兀自抽手,反握住她。
“晚了,我送你回家。”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身后轰隆一声巨响,连地面都在余震。
除却震动之感,爆破余波携带着更隐蔽的邪息四涌。
桑禾披肩后发往前冲,风浪过身犹如寒气刮体,叫她受不住颤抖。
下一刻,广场方向传来尘风呼啸的狂声,桑禾本能转身,只见一只撑天巨兽躬身欲起,踩着密麻四散往外逃跑的人群,它伸腰竟是腰部齐平于最顶峰的高楼大厦天台边界。
模样很是瘆人,是那种令人观之皱眉,起鸡皮疙瘩的恶心的瘆人。
它四肢与中躯类人,头却作马蜂窝状,无五官也就罢,窝头围绕飞转或停住马蜂似的魂虫。
怪是恶心的
“那是什么啊?”
桑禾眺望,吃了口漫天尘土。
旁地没有回答。
“御极?”
桑禾转头看,白溯表情冷漠,勾起唇角的那抹若有似无的讥嘲倒叫她找回了熟悉感。
白溯:“吞尸怪。”
“这又是什么东西?”
“摩刹豢养的食尸土怪,本是用于清理魔域的魔尸和战场残尸,不过……”白溯一顿,共通御极的记忆。
六臂猿怪如今已是御极之仆。
桑禾问:“不过什么?”
白溯道:“不过现在,它应当换了主人。”
“听你的语气,你认识?”
“何止认识。”白溯眼**冷,冷极厌极:“老熟人的鬼把戏。”
*
至夏傍晚,天色浓郁的速度赶不上开春前。
天际线还算浅淡颜色下,罗什星君隔着落地玻璃,灵识开启观测着兰陵某座亿达广场——那里正掀起滔天异常。
势不可挡的毁灭死息笼罩了那片天。
幕**沉时,柳方星君与鲤颂早已离开他的办公室前往归墟界支援。玫瑰在被操控,曾于命丧前最后一刻将归墟界里发生的情报无禁忌外传。
临行,柳方星君与罗什星君商道:“白溯回来,势必要引发祸端。但归墟界的事情,必须先处理干净。”
罗什:“归墟界你和鲤颂去罢。”
沉声,继续道:“何况你与仇酒之间,到底还有事未清算……起码该去找找那东西。”
柳方垂眸,不知在思量什么,末了她重新开口,换了话题道:“昀晔神君与辞清神君也在归墟,我们会先寻他们汇合。至于白溯之事,想来早就传遍,帝尊那里就由你正式上报。”
“嗯。”
目光视线回归远方,罗什皱眉,语气是掩藏不住的忧虑:“兰陵这边我会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