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他还未走近,四周的宫女太监已跪了一地。先前疾言厉色的女官,这会僵了面色,垂眼站在张冉左右。

“皇儿怎么来了。”

张冉看到沈回钦时,已镇静下来。她盯着他,似是在笑,可眼里无半分笑意。

白沚漪听到那两个字,心彻底凉了下来。听闻这位三皇子最是仁孝,适才她发疯说的话,沈回钦不知听进多少,若叫他知晓自己污蔑他的母妃,还不知要如何。

她这会跌在地上,强忍着未缩作一团,可身子却紧绷得止不住发颤。

殆矣,殆矣。

沈回钦道:“听闻母妃寻到元凶,儿臣便来看看。”

他举止称得上温和有礼。

张冉扯唇:“这儿有母妃一人便够了,你身子不好,莫要站在风里。”

王善德:“娘娘,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怎好贸然拿人?”

先前的女官道:“王公公有所不知,如今人证物证俱指向此女,做不得假。”

“皇儿,当务之急,是迅速将此女缉拿归案。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莫要再耽搁,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母妃所言极是。”沈回钦微微侧目,嗓音虽冷清,却不失礼数,“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母妃不若听了此宫女所言,再做定论。”

沈回钦话落,不及张冉反应,一名宫女走到人群间。

张冉瞳孔微缩。

那宫女垂着头,俯身跪下,声音抖得厉害:“前夜,皇贵妃娘娘要奴婢将一包东西埋入熙嫔娘娘院的桂花树下。那东西被帕子裹着,奴婢不知那是什么,只得照做。可奴婢前脚出来,便被人捂住了嘴,一路拖到后院那口井边。是三皇子殿下救了奴婢。”

张冉面色难看:“无稽之谈,皇儿莫要受此人蒙蔽。”她目光如剑,盯着那婢女,“你可知,陷害宫妃,是何下场?”

“殿下明鉴!”那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双目含泪,“奴婢有证据!剩下的朱砂如今必然还在娘娘宫中那尊佛像腹中,殿下一查便知。”

王善德提醒道:“娘娘,这婢女跟在您身边多年,可做不得假。”

张冉凤眸微眯:“皇儿,你不信我?”

“儿臣自是相信母妃。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想服众,不如让人倒母妃宫内一搜,待真相查明,再做定夺也不迟。”

白沚漪未想到此事会出现转机,又有些难以置信,看向沈回钦。她这会脑中混沌,弄不清头绪。

这位三皇子为何要帮她?

又或许并不是帮她。下毒之事非同小可。若要凶手逍遥法外,后果不堪设想。

可张冉不是沈回钦的母妃吗?难道他当真方正不阿至此,为查真相,不惜大义灭亲?

“放肆!佛像是何等庄重之物,岂是说砸就砸?!”

沈回钦神色平静:“待此事查明,儿臣必日日诵经礼忏,长斋礼佛。事关谋逆,望母妃宽恕儿臣不孝。来人。”

他说搜便搜,竟无半分迟疑退让。

张冉扬声对上:“本宫看谁敢!”

沈回钦垂袖站着,一语不发。

众人只当这是妥协的意思。白沚漪心惊胆战地看着沈回钦,心里一个劲祈祷他再坚持一阵。

她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没接姨娘出来过上好日子,她不想死啊。

她试图出声争取,忽觉身下地面微颤。只见不远处火光摇曳,如同一条灼龙自黑暗里浮出。

那领侍卫内大臣统领一队侍卫自身后赶来。

甫一靠近,他单膝下跪,抱拳:“殿下。”

张冉盯着来人,面色铁青。不出多时,便有人拿着一枚锦盒,自景仁宫赶回。王善德接过那锦盒打开,将内里的纸包摊开,呈递至沈回钦面前。

沈回钦睇了一眼王善德手中的朱砂。原先指认白沚漪的太监见势不妙,膝行至沈回钦脚边,连连磕头:“殿下饶命啊!是娘娘挟持了奴才的家人,逼迫奴才栽赃熙嫔娘娘,奴才也是被逼,求殿下饶命!”

沈回钦眉心微蹙:“母妃可还有话说?”

事到如今,张冉早已明白过来。她这好儿子,分明是有备而来。

她卸了伪装,本端庄的脸生出几分扭曲,咬牙切齿:“你可当真是本宫养出来的好儿子,步步为营,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宫的?”

“儿臣这些年恪尽孝道,只求报答母妃教养之恩。今日母妃祸乱朝纲,儿臣无法再见母妃一错再错。”

“皇贵妃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儿臣以社稷为重,暂代处置。着即刻革去封号,押入禁室。其党羽一律拿下严究,牵连者同罪。”

一锤定音。沈回钦身后侍卫领命,当即大步上前。

张冉寒着脸甩开那些人:“不必劳烦,本宫自己会走。”

陡然从地狱又升回云端,白沚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脑中一片迟钝。

那些人将那名太监拉至远处,侍卫的刀高高扬起。

她猜到那些人要做什么,想要闭眼,却觉得浑身被定住了般。

利刃挥下,一道白色的身影遮住视线。她抬起头。

是沈回钦。

她从僵怔中缓过神,终于看清这副容貌。许是因为离得近,她竟觉得他目光不再似先前那般冷清。

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白沚漪觳觫了下,心底生出的那点旖念瞬间做鸟兽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扶住她臂。那只手掌冰凉,隔着素绫,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夜风裹来一股黏腻的铁锈味,白沚漪忍住胃里翻涌,警觉地抬眼,悄看向沈回钦。

他似乎未察觉她目光,轻声道:

“母妃受惊了。”

白沚漪听着这声母妃,心绪乱了瞬,有些不自在。

沈回钦如今,该二十有一了吧,哪有做儿子比做母妃的还长三岁的。更何况适才她发疯的模样,还不知沈回钦看进去了多少。

她勉强扯了扯唇角:“多……多谢你了。”

白沚漪轻轻收回手臂,回过神的金嬷嬷赶忙扶着她站稳。

“有旨——”

白沚漪看清王善德手中的明黄卷轴,忙提裙跪下。她心中猜测,这个关头,王善德匆匆赶来,带的会是什么诏书。

殉葬?

她吓了一跳。呸呸呸,没准儿是传位诏呢,这里不是还有位三皇子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疾弥留,储君已定。熙嫔白氏,淑慎有仪,宜立为皇太后,辅佐新帝,安定宫闱。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什么嫔什么氏?

白沚漪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应当是受了惊吓,意识恍惚,听错了。

愣神的功夫,王善德拿着那圣旨走到白沚漪身前,满面堆笑:“娘娘,接旨吧。”

白沚漪难以置信,觉得王善德大抵是疯了:

“给……我的?”

“是啊娘娘。”他似是看懂白沚漪眼神,“嗳唷,这可是圣旨,老奴就算老眼昏花,也不敢看错啊,娘娘快接旨吧。”

她是太后了?她没有在做梦吧?

那她往后岂不是有吃不完的冰碗子,冷圆子,看不完的话本子,戏台子,姨娘也能跟着她过上好日子,再踹了那便宜爹,养上几个俊俏小公子。

天老爷开眼,她被那帮人欺辱轻视了这么多年,如今舒心日子终于要来了吗!

白沚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已忘记自己是何时将圣旨接过,从地上站起的了。

沈回钦目光在她面上落了片刻,移步离开。

白沚漪未能高兴太久。因她升了太后,便不能像事先设想的那般,待守灵结束,去偏殿暂歇。她眼下必须要昼夜守在梓宫旁,寸步不离。

况成了太后,虽地位尊贵,可每日要处理后宫事物,并不清闲。

金嬷嬷低声提醒:“娘娘莫要高兴得太早,别忘了,您如今代表着的是尚书府。”

白沚漪面上笑意淡了:“这些是父亲早已安排好的?”

“不然娘娘以为,这太后一位,如何能轮得到娘娘头上?”

难怪。那皇贵妃要贼喊捉贼,一上来,不抓同她有仇怨的,偏要抓她一个入宫不过三日的。

她抿了抿唇:“姨娘在府中可还待得习惯?”

“娘娘放心,只要娘娘还念着府里,府里定然将杜姨娘好吃好喝的供着,不叫杜姨娘受一丝委屈。”

白沚漪露出笑来,她嗓音柔婉:“嬷嬷放心,我省得的,我的一切都是府里给的。若没有父亲母亲,我哪有今日?”

金嬷嬷对白沚漪会乖乖听话并不意外:“若老爷听到娘娘说的话,定然会欣慰的。”

夜彻底静了下来,殿内烛火明灭,映着灵帷后那口巨大沉重的乌棺。皇帝的遗体便安置在里面。

白沚漪跪坐在苫次上,“深情”地盯着那口龙纹棺,数着棺上经文的字数。

身后隐传来人声。

沈回钦议完事,走到白沚漪身侧叩首,将点燃的线香插入梓宫前那顶巨大的青铜香炉中,再执起酒盏。

酒水啪嗒啪嗒打在青砖上,白沚漪不自觉看向沈回钦。

他手中端盏,垂着的眼睫下,压着一双漆眸,似有什么在暗涌。

她心中生出一抹异样。

人人皆道三皇子温良恭俭,仁孝端重。可她总觉得怪异。

从皇帝驾崩至今,沈回钦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条不紊,作为新帝,称得上沉稳有度。

可太沉稳了,连对自己的母妃,都能转眼翻脸无情。这世上当真有人能中正至此吗?

她尚未回神,将酒盏放下的沈回钦忽然朝这边侧过面。猝不及防触上那道目光,白沚漪打了个寒噤,忙躲开视线。

沈回钦轻理衣摆,在白沚漪身侧跪下。

“母后似乎在看我?”

他声音不大,但因离得近,白沚漪听清了。她脊背微僵。

漪: ……die矣,die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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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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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新凤
连载中流光照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