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摸向他额头,滚烫的温度令人心惊。这下面无药也无水,这般烧下去,怕是没被叛贼杀害,也撑不了多久了。
惨了。
白沚漪一阵头痛,将他身子扶正了些,让他靠在石壁上。精疲力尽走到他身侧坐下。
那些人要的是沈回钦的命,她就这般任他自生自灭,同他摆脱了干系,没准那些人就放过她了。况且她与沈回钦本就没什么交情,良心上过意得去。
可这里除了她就只剩下沈回钦,若是沈回钦死了,幕后之人将脏水泼到她身上怎么办?
为什么怎么做都是错?
罢了,不管了。
白沚漪把头转到另一边,只当山洞里无这个人。
石阶冰凉。她先前出了一身汗,这会坐久了,有些冷。
不知过了多久,白沚漪回过神,山林死寂,连一丝鸟鸣也难听见。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黑影笼罩在头顶,而她再次被遗弃在不闻人声的角落。
夜风一阵阵侵扰上身,寒冷似乎天然得会让人感到恐慌。
白沚漪眼皮子微跳,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回钦。他倚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头皮一麻。这人,不……不会死了吧?这个念头刚冒出,白沚漪双腿发软,后退两步。
她看着石壁上的人,哆哆嗦嗦:“你……你还活着吗?”
“沈回钦……沈回钦?”
不知喊了多久,原本靠在壁上的人“咚”得声倒在了石阶上。
白沚漪目光一怔,后知后觉有些害怕。自己适才那么大声,不会把贼人引来吧?
她犹豫一阵,咽了咽口水,往石阶挪去。
沈回钦仍靠在上面,面色苍白如雪,额心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根乌墨般的碎发贴在上面。
昏影交错间,那双长睫似是颤了下。
她忍住惧意,一根手指伸向沈回钦鼻尖,探到微弱的鼻息。
她重重松了口气,看着石阶上的人,微微出神。
沈回钦今岁,应当也不过二十一吧。她记得尚书府隔壁,那只成日翻墙,跟在白今颂身后,满口阿音妹妹长,阿音妹妹短的“花孔雀”,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今岁也才二十一而已。
权势当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一朝鸡飞枝头变凤凰,一朝龙困浅滩遭虾戏。可龙也好,鸡也好,在生死病痛面前,都是一样的。
许是觉得冷,沈回钦身子微蜷缩着,眉心深锁。
这幅模样当是做了噩梦。
不知怎的,觉得沈回钦像白鸢尾,花瓣如纸,根茎却藏着剧毒。
可得知人没死的时候,白沚漪的确松了口气。
她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抬手将披风解开,盖到沈回钦身上。
她冷得搓了搓手,将他身上的披风包紧了些,随后一把抓住他手。
掌心温热传来,她暗叹一句:得了风热之人的手,果真暖和。
她帮他,其实也是出于私心。府中那帮人俨然是靠不上了,如今唯一能帮她的,是沈回钦。
他既明面上唤她“母后”,那她便得做养母之事。她不奢望沈回钦会帮她对付那些人,只盼来人自己能为姨娘挣得一线生机,远离此间纷扰。
沈回钦意识模糊间,嗅到一股清淡的橙花香气。他撑开眼,眼前仍有些模糊。他感觉有什么抓着自己,半温不热,却很清晰。他试着抬了抬手,发觉提不起力气。
脑中警弦绷紧,回想自己身在何处。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幼时我被主母罚入柴房,有一次发了高热,夜里可黑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很想有一个人抓着我的手。”
“白今颂一言不合可以去找爹娘,她一哭我可就惨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好些,上头会漏下来各种吃的。有时我也能分到一些糕点。姨娘是不可以叫娘的,她远在庄子上,往往三五年都见不到面。”
“姨娘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我入了宫便想,若是得了机会,一定要将姨娘接出来。可是我如今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旁人提起过。祸从口出,没有人会帮她。她也不会把受过的苦告诉姨娘,就像姨娘也不会同她抱怨一样。
白沚漪絮絮叨叨了许久,打了个哈欠。她知晓这些话必然是等不来回应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夜话怎么就这么多。
她扭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沈回钦,不由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时。
那时她以为沈回钦是来杀自己的,吓了半死。
他这人,看似好说话,可就像寒潭,冰冷危险,却鲜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白沚漪不由得想,横竖都是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大了胆子,抬指飞快在沈回钦面上戳了一下。许是惊动了昏迷的人,白沚漪见他眼睛颤了下。她心下微惊,忙缩回手。好在沈回钦仍阖着眼,并无转醒之意。
她松了口气。
这般蹲着也不是办法,站起来走走也许还能暖和些。她欲把手收回,一缩回小臂,掌心的那只手突然将她拽紧。
她面上一喜:“你醒了?”
沈回钦“盯”着她,那双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明。他眼里没了笑,只剩下黑水般的沉色。
白沚漪觉得被毒蛇缠上,下意识想挣脱,却迟了一步,他右手骤然发难,扼住她脖颈。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嗅到一股血腥味,在逼仄昏黑的方寸间蔓延,喉咙剧痛,喘息艰难,她竭力拍打着那只手,可到底男女力道悬殊,对方纹丝不动。
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
她脑中发白,一根弦绷到了极致,随时便会断开。
刚包扎好的伤口裂开,鲜血浸透了那块月白的锦帕。沈回钦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般,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虎口,温度滚烫,还残有湿意。
他指腹沾有她脖颈上的余温,微弱的脉息在指下跳动。只需再用力几分,黑暗里唯一点鲜活之气,也将彻底归于死寂。
到了最后的关头,沈回钦犹豫了。
他指尖收了力。
抓住这一瞬的空隙,白沚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开他手,整个人瘫软在石阶上。
她惊魂未定,剧烈喘息,捂着脖子猛地咳嗽起来。
修长的身影挡住洞口透下的唯一一点月光,白沚漪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要往边上爬去,却被他紧紧拽着,整个人只能缩在阴影中。
慌乱间,白沚漪回过头对着他肩膀重重咬下,口齿间混着咸涩的眼泪和血腥味。
沈回钦眉心微蹙。
因高热未退,他嗓音有些哑:“松口。”
见白沚漪不动。他右手再度抚上她脖颈。
白沚漪慌忙收了力道:“别……别杀我。”
她脖子和喉咙痛得厉害,几近濒死的经历让她不得不再一次正视面前的人。
这分明是心狠手辣的魔鬼。她不该管他的。
她忍住恐惧:“我不会说出去。”
沈回钦动了动眼珠,入目的只剩昏黑一片。
还是看不见么?
他语气喃喃,又似自言自语:“母后,儿臣该信你吗?”
“说出去对我并无好处。这个太后本也不是我想当的,是白家人拿捏我姨娘的性命,逼着我……我不会多管闲事的。”
白沚漪惊惧地看了沈回钦一眼,未等来他动作。她隐隐觉得对方情绪不大对劲。
“你……”
是不是怕黑。
白沚漪咽了咽口水,生怕一说话再惹到这疯子。可惜到底迟了一步,那双漆冷的眸已经看了过来。
分明沈回钦此刻看不见,可白沚漪却觉得那目光切切实实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往石壁上贴紧了几分。
沈回钦似感觉到什么,抬手,摸到了身上多出的披风。指尖微僵,他眼底的戾气化散了些。
过了片刻,沈回钦伸出手,将她扶起。他嗓音听不出喜怒:“母后莫要紧张。”
眼前之人喜怒无常。白沚漪不敢出声,警惕地看着他。
那只手再度伸来。
颈上一凉,她吓得往后缩去,好在沈回钦只是轻触她脖颈,并未用力。
“疼吗?”
白沚漪颤抖着点了点头,方想起他似乎看不见。
沈回钦目光已恢复清明:“洞中昏暗,是以儿臣不慎将母后认成了贼人。望母后勿怪。”
白沚漪警惕地盯着他,一个音都发不出。终于等到沈回钦将手收回。
他手中拿着那披风,指尖摩挲过上面的缂丝纹路:“这是母后的?”
白沚漪不知那披风有什么问题,当即矢口否认:“不……不是。”
她话落,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母后不冷吗?”
“冷。”
白沚漪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回钦每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只是每发出一个音都透着生硬。
沈回钦语气平淡:“那母后为何要将披风给我?”
“是因为怜悯。”
若是从前,他并不会在意,这些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事。但今夜,许是因为久病之人需要靠同人说话维持清醒,他难得出声询问。
白沚漪想着要不要趁此机会说些奉承之语,又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实在太假。
她颤着声,似自言自语:“我自己都死到临头了,哪有闲心怜悯你……”
沈回钦眸光微深:“母后说什么?”许是见白沚漪半晌不说话,沈回钦眼睛垂着:“母后想要什么?”
“什么?”白沚漪未反应过来,又怕对方嫌她蠢,不耐烦,戒备道:“皇帝与哀家本就是母子,哀家照顾皇帝合情合理。”
她趁着沈回钦未注意,蹑手蹑脚往边上挪了挪,挪到一个尚算安全的距离,方呼出一口气来。
沈回钦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只是偏了偏头,一枚药丸顺着袖口滑入掌心。身上余热未退,他知道自己如今这般,也不过强弩之末。
那些人再不来,他只怕也要没了耐心。
下一刻,头顶落下一道火光。白沚漪心一沉,便听几声脚步从头顶围了过来,伴随冷厉之声:“在这里!”
突然发现这周这个榜比较特殊,字数要求不是很多,要压一下字数,下周三那一更放到下周四,下周四开始一定五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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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