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被这噩耗般的声音一惊,趔趄了下,险些栽倒。
四周昏暗,她出门时未提灯,只当未听见,头也不回要走。
却不想王善德半点眼力见也无,竟直接跟了上来:“奴才见过娘娘。”
白沚漪肩膀紧绷,有些艰难地扭过头。看见王善德身后空无一人时,竟微微松了口气。
王善德朝她笑了笑:“娘娘,陛下在后边等您。”
“陛下?”白沚漪站正了些,仿佛适才形同做贼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状若讶异:“陛下怎得也入寺庙来了?”
王善德耐心解释:“娘娘有所不知,今日是丽妃娘娘的祭日。是以陛下独身来潭柘寺,为娘娘焚楮烧衣。”
丽妃娘娘是何人?
白沚漪心中疑惑,却也没想开口多问。只微微颔首:“原是如此。那哀家便不打搅了。”
王善德拦至她身前:“娘娘。陛下说同娘娘有事相商,是以特让奴才请您过去。望娘娘移步。”
白沚漪看清王善德面上的笑,只觉那笑容在光影下更似鬼差。
她平静之色维持不住,目光戒备:“是何要事?”
“这……奴才也不知。只怕还需劳娘娘亲自问过陛下。”
怎得就这般巧,她一过来,沈回钦就有要事呢?偏就急这一时吗?
白沚漪越想越觉得不对,可被王善德盯着,她想躲也躲不掉,愈发觉得脚下灌铅。
“娘娘?”
白沚漪缓过神,勉强笑笑:“好。”
兴许是真的有要事呢。
王善德自不知她心中所想,引着白沚漪过去。
绕过假山,那隐隐绰绰的火光更明亮了些。白沚漪见到沈回钦时,便见他静跪在火堆旁,他左侧是一片湖,夜幕笼罩下,湖水漆黑无边。
沈回钦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黄楮丢入火中。他似察觉她的防备,缓缓抬起头,对她一笑:“母后厌恶儿臣?”
白沚漪触到这一晃而过的笑容,不知怎的头皮麻了半边,连忙否认:“怎会?”
“……听王公公说,皇帝有事同哀家说?”
“只是今日忆起一些事,想问问母后。”
“何……何事?”
沈回钦仍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面向白沚漪:“母后走近些。”
白沚漪愈发觉得不对劲,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一名突然冒出来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皇帝这是何意?”
沈回钦似是觉得冷,将手靠近火光烤了烤:“只是同母后说几句话,母后不必紧张。”
白沚漪咽了口口水,向前挪了两步。眼看着离沈回钦不到一尺,她心几乎要跳出胸膛。白沚漪压了压心口,试探性地不动了。
好在沈回钦并无要开口之意。
白沚漪暗暗松了口气,手腕一重,沈回钦似终于失了耐性,将她拽了下去。白沚漪未站稳,跌跪在火堆旁。
膝盖发麻,她看了眼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彻底不敢动了。
“这个时辰,母后怎么在此?”
“夜里失眠,出来走走。”
腕上吃痛。白沚漪打了个哆嗦,不等沈回钦开口,已全盘托出:“床板太硬了,我饥饿难忍,怕吵到抿唇她们,悄悄出来吃点东西。”
她不合时宜的想,怎会有人的手这么冰?这真的是活人的手么?
沈回钦轻笑了声,捏着她手腕的力道略收了些,却未完全放开。
白沚漪被这意味不明的笑弄得惊疑不定,瞪了他的衣角一眼,又觉得古怪。
“皇帝怎得在此?”
她话问出口,便忍不住后悔。
她不该打听这些的。
“母后不知?”
“适才听王公公说,皇帝在祭奠丽妃?”
”那母后可知,丽妃是谁?”
白沚漪不知沈回钦怎得忽然有闲心同她说这些,却还是如实摇了摇头。
“丽妃是儿臣的生母。”
生母?沈回钦的生母不是张冉吗?
他似看出白沚漪的疑惑:“母后可知二十年前的巫蛊案?”
“丽妃的母家本是前任兵部尚书,当年因巫蛊案获罪,满门抄斩。丽妃那时生下儿臣不久,身子未愈,又闻此噩耗,沉疴难愈,终撒手人寰。”
白沚漪眸光微怔。所以张冉并非沈回钦的生母,只是养母。
如今看来,沈回钦也并非无情无义。宫中本就不需私下祭奠,加之丽妃本是罪臣之女,沈回钦身为皇帝,虽不能光明正大的追悼,却也会在祭日,悄悄来此焚楮。
这般想,沈回钦其实有几分不幸。她虽受府中欺压,好在姨娘尚在人世。可他却是连生母的面都没见过。她记得早年张冉本无子嗣,养一个幼孩在身边,兴许也是为了利用。如此,一切倒说得通了。
设身处地,她若是一朝得势,也恨不得把那一家子毒死。
许是烟雾呛人,沈回钦轻轻咳了两声,神色淡漠:“母后在可怜我?”
白沚漪不知沈回钦是如何看出来的。她收回目光:“并非可怜,只是感同身受。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不懂什么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只知道旁人对我十分好,我也回他十分。旁人若是欺压我,管他是君是父,我也不过阳奉阴违。人活不过百年,倘若总在意旁人怎么看自己,那最后也只能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想祭奠谁就祭奠谁,想恨就去恨。人之常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爱恨嗔痴人之常情,何必羞于启齿?”
沈回钦抬眼看她。
二十年来,张冉想方设法将他磨成一把对自己有利的刀,人人将宽厚仁善挂在嘴边,却包不住皮囊下爬出的是蛆虫。
他看着那些人渐渐对他深信不疑,从恐慌到满意,直到放松警惕,只觉得愚蠢可笑。
可今日,他听到另一种言论。这言论为藏在淤泥下的藤蔓递上一根直白的长茎,分明绵软无力,却让暗自腐烂的一处,竟顺理成章地攀延而上,露与人前。而淤泥底下,死死纠缠。
她引他入天光,他们本该是同类。
可惜,她走错了路。
沈回钦垂了垂眼。不由得想,她死前惊愕的眼神,也会同张冉一样么?
白沚漪被沈回钦拽得有些心慌,想悄悄把手缩回,隐隐觉得后颈发凉。动作间,一声箭鸣逼近。
她心下一惊,忙回过头。
黑暗里似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白沚漪浑身僵住,看清那是一只箭矢!
就在那抹寒光距二人不到一尺处,身前刀刃划过,箭矢被劈得移了方向,直直扎在离她身前三寸不到的地上。
“陛下小心,有刺客!”
白沚漪双腿发软,知晓那些人大抵是冲着沈回钦来的,连滚带爬起身要跑,发觉手腕还被人拽着。
二人对视的功夫,黑暗里杀出数道人影,提刀砍来,周围的几名侍卫堪堪拔刀迎击。
刺客明显有备而来,只一眼看去,便知敌众我寡。
白沚漪当机立断,反手拉住沈回钦,往另一侧跑去。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湖水。
夜色昏暗,她一时慌不择路未看清,险些一脚栽进去。白沚漪浑身发麻,有些想吐,拖着发软的腿,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远处是一片竹林。
沈回钦轻笑:“母后带儿臣去那儿做什么?”
白沚漪吓得牙关打颤,不懂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不跑……难道等死吗?”
“原是如此。”
林中昏暗,二人都未提灯。白沚漪祈祷着能借着地势隐蔽身形。
不知跑了多久,白沚漪觉得胸口似有火烧,偏还带着沈回钦这么个“拖油瓶”。她四下张望,隐隐瞧见不远处有一道土坡。
白沚漪气喘吁吁:“我们……到那后面躲一会儿,如何?”
沈回钦倒不置可否:“听母后的便是。”
白沚漪眉心微蹙,有些奇怪地看了沈回钦一眼,却也知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拽着沈回钦往前。
可这一次,本该稳稳踩到的实地竟生生往下塌去,白沚漪心跟着一坠,待要反应,终究迟了一步。
耳边有风声传来,手腕上的力道将她一并带向深渊,陡然间一阵天旋地转,白沚漪在剧痛中地回过神。
她忍着头昏揉了揉被蹭破的膝盖,看清四周处境。
这是一个大坑,足足一丈多深,若无绳索,要爬上去无异于痴人说梦。若非脚下泥土还算柔软,这一遭怕是逃不过缺胳膊断腿了。
若是这个关头,那些刺客发现了他们……
此念头一经冒出,白沚漪面色白了几分。
对了,沈回钦呢?
她环顾一眼四周,发现亦跌在地上的沈回钦。他似乎并未比自己好到哪去,掌心被碎石划破破,渗出鲜血。向来一丝不乱的衣冠也沾了泥灰。
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站起后,轻掸了掸衣袖。
怎会有人死到临头了,还能如此镇定?果然,骨子里的气度是她这种半吊子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
白沚漪仰头望了眼天,见没有可以借力爬出去的地方,只得忍着四肢疼痛起身。
她咽了口口水:“这是什么地方?”
沈回钦终于抬起头,却是一笑:“母后不知么?”
白沚漪莫名觉得这笑容瘆人:“哀家怎会知晓?”
她伸手摸向袖口,捏到一包圆鼓鼓的东西。
还好,还能吃。
沈回钦轻声:“儿臣以为,母后带着儿臣往这边跑,应是最清楚这是哪里才对。”
圆鼓的帕子摊开,白沚漪将最后一枚糕点取出,肉疼地掰了一半递给沈回钦,后知后觉对方问了什么。
白沚漪先是一僵,旋即反应过来。
“皇帝怀疑,是哀家害你?”
沈回钦看了眼她递来的糕点,笑而不语。
白沚漪又惧又气,看懂他眼神,刚递出的手拐了个弯,那半枚糕点被塞回她自己口中。
她双颊微鼓,用力咬着原本要分给他的那半糕点。
吃屁去吧。
沈回钦见她动作,紧接着看清她惊怒的神情,难得的,眼底生出一抹错愕。
白沚漪嚼完那一半,在沈回钦的注视下,将另一半糕点毫不犹豫塞入口中。
她喝了半宿的冷风,这会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糕点咽得急了,卡在喉咙口,整个人难受得咳嗽起来。
狼狈间,一只手抚上她背,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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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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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