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误会(上)

回别馆的路上长淮公主说了许多和商太后的交流心得,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着厉云深瞒我的事到底是什么。

一回到别馆我就直奔厉云深的房间,果不其然,他又不在。

我想不通。

他就算是想要造反也该抽空歇歇吧?什么事能忙得这么多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我索性坐在他房里等。

一等就是一整夜。

我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整晚都不回来。

夜不归宿,他倒是长进了。

我冷冷发笑,甩门走了出去,刚好碰见路过的郝淳。

肉眼可见郝淳的神色从悠闲变为愣怔,又从愣怔转为震惊,最后全部化为对我这个恬不知耻勾引将军的卑鄙小人的唾弃。

“厉云深人呢?”我没好气地质问。

“将军不在屋里……?”他自言自语,像是松了口气,随后恍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你凭什么直呼将军姓名!”

我懒得搭理他,准备先回自己房间,在经过前院时,看到了宫里来的一名侍女。

准确地说,是商太后身边的侍女,我昨日在宫中见过。

她把一堆东西交给侍卫就走了,我连忙过去拦住侍卫,掀开东西上的罩布一看,是几套新衣裳——男子的衣裳。

侍卫说,这是要给厉将军的。

先前宫里送来的物品大多是给公主的,尽管也有少部分会捎带给作为使臣的厉云深和岳旻,但从未有过单独给他们赏赐的先例,更不可能是商太后的亲信来送。

难不成厉云深真的向商太后投诚了?

可是,纵然这些衣裳的布料、款式都是上乘,终究只是几件常服,若要给赏赐,不是应该给金银钱财、良田屋舍吗?送几件衣裳来算是什么?

我心神不宁地用完早膳,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入宫一趟。

迦兰王宫看上去花团锦簇,守备却丝毫不比邺国皇宫松懈,再加上我对这里的路线地形不熟悉,绕了大半个王宫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来还是只能从商太后那里着手。

我正在屋顶上盘算着去哪儿找商太后,冷不丁瞧见远处整整齐齐地站了几排侍女侍卫,像是在围出一块地方来。

我轻轻一跃,跳到离那边最近的一棵树上想要看个究竟,却发现下面站着的人正是商太后。

而商太后的面前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我等了一晚上都没回来的男人。

厉云深十分熟络地与商太后交谈着,我离得有些远,什么都听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只是第二次见面的程度。

我踩着树枝往更靠近他们的那一侧走,企图能听见个一字半句,结果话没听见,倒把商太后脸上灿烂的笑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厉云深的唇畔都有微微笑意。

聊什么能聊得这么开心……

当初我跟厉云深认识了那么久才知道原来他是会笑的,他们俩这才认识几日他就笑脸相迎了?

看着看着我隐隐觉得手指有点刺痛,低头一看才发觉我的指甲在无意识中嵌进了粗糙的树皮里。

我抽回手,剔去卡在指甲里的稀碎树皮,一抬眼,看见商太后抬起手拍了拍厉云深的肩膀,厉云深也并未躲开。

等等……

厉云深这么一大早就出现在王宫,昨晚也没回别馆,难道……他昨晚是住在了宫里?该不会……

看着他们两人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自然的身体接触,我恍惚了一下。

该不会……他们已经……

商太后孀居多年,又拥有迦兰的至高权力,两人年纪相仿,厉云深留下未必只能为臣,也可能是……

我的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这就是浣竹说的他没告诉我的事?这就是他接连几日都早出晚归的原因?这就是……他真正的心意?

恍神中我重心不稳,脚下的枝干突然发出细微的断裂声,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然听见底下传来的一声“红尘姐”。

商太后和厉云深闻声,先是转头看了看走来的浣竹,继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树上的我。

“你在树上做什么?”浣竹仰头问道。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对我私闯王宫的警惕,全是对我莫名上树的诧异。

我不是没有乔装——我换了衣裳,改了发饰,戴了面纱,可在花夕阁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浣竹太了解我的样貌,除非遮住整个头,否则我这点乔装在她眼里与平日无异。

“我……”

三双眼睛同时盯着我,我尴尬地站在树上,进退两难。

再逃跑也已经毫无意义了,我纵身跳回地面,摘下面纱,上前向商太后行礼。

“元姑娘露面的方式倒真是特别。”商太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事情有些棘手。

我倒是没所谓,但只怕她会以为我是公主派来打探机密的,万一她因此生了猜忌,我岂不就坏了公主的计划?

“是我自己对王宫好奇,想来看看,与公主无关,还请太后莫要怪罪于公主。”

“昨日本宫请你留在迦兰,你不肯,今日你却又对这王宫好奇了?”商太后理了理袖口,“你若真是好奇,大可让阿芙领你入宫,何必偷偷摸摸?”

想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来糊弄她根本不可能。

我瞥了眼她身旁的厉云深,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我是来找厉将军的。”

厉云深不禁一愣,比刚才看见我时的惊讶更甚。

“找他有何事?”她问得理直气壮,好似我找厉云深必须先经过她的同意。

我并不在乎她的态度,但让我感到失望的是,厉云深也始终没吭一声。

他曾经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那些动摇我心神的举动,想来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男人不就是如此吗?在花夕阁见证了千百遍的道理,我竟然期待会有例外。

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了……

“请太后准许我与厉将军单独谈谈,在那之后,太后都想如何降罪都可以。”

我下定决心,至少要最后面对他一次,跟他彻底说清楚。

商太后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眼神端量着我,不置一词。

她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想必浣竹早就已经把我的事情都告诉她了,那她也一定知道我和厉云深的关系,现下我当着她的面要人,她怎么可能会高兴。

但她不是个狠戾的人,应该不至于因此大发雷霆……吧……?

我忐忑地握紧拳,等着她的回复。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扬起嘴角,侧过头对厉云深说道:“你的眼光果真不俗。”

厉云深低头笑了笑。

“走吧阿芙。”商太后转身,“传旨给扎耶统领,宫中的守备还得加强。”

“好嘞!”浣竹快步跟过去,边走边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周围那群侍卫侍女也都跟着商太后离开了,这一大片花苑只剩我和厉云深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厉云深走了过来。

“我猜的。”我不咸不淡地说道,“这几日我去找你,但每次你都不在,听郝淳说,你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了,天黑才回来,我本打算昨晚再去找你一次,没想到你一整晚都没回来,今早我刚巧看见太——”

“你是说……你等了我一晚上?”他迫不及待打断我的话。

“……”

我不懂他是怎么抓住这个重点的。

他非但没有歉疚之意,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找我有什么事?”

我懒得再纠结这些没意义的细节,摇了摇头:“没事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什么了……”他茫然看着我。

“既然你选择留下,我尊重你的决定,以前的事我会忘记,不会再来打扰你,无论你还回不回别馆,就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短暂顿了一下,一把拉住我:“等等!”

一缕粉紫色流苏从他袖口滑出。

事到如今他还戴着那条手链,着实讽刺。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剑眉紧蹙。

“以色侍人没什么丢脸的,你没必要掩饰,以你的境况,确实待在商太后身边会更安全,也更顺心……”我扭头看向别处,“如果你担心公主那边不好交差,我可以帮你转达。”

厉云深半晌都没有任何动静。

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哑口无言,还是觉得有愧于我,百口莫辩?

他的缄默令我惴惴不安,然而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张极其欠揍的笑脸。

我这辈子还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轻咳一声,收敛笑容,眼底仍有抑制不住的笑意:“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我要留在迦兰做商太后的……男宠?”

他毫不忌讳地就把那个词说了出来。

我抿了抿唇,撇开脸。

“我是有妇之夫,姑娘这般污蔑我,不好吧?”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

“你是不是……”他又向我走近一步,前倾上身靠了过来,“在吃醋?”

我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但我从未想过这话有朝一日会从他嘴里听到。

从前都是我打趣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变成了总是他在打趣我。

“我没有……”

“你有。”

“……”

似曾相识的场面。

见我无言以对,他满意地笑了。

每次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时他都是这么笑的。

片刻后,他拿出了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悬在我眼前。

是他的那枚金坠。

“还记得这个吧?”他的笑容淡了下去,“最近我才知道,这是拓跋氏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会收到的贺诞礼。”

我愣了愣,看着晃动的金坠,整个人愕然僵住。

“上面,会刻下那个孩子的名字。”

金坠随着挂绳在空中旋转,缓缓定住,刻着字的那一面逐渐清晰。

——“所”。

拓跋所,他曾经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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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向有敌
连载中俊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