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我以为他扔了、丢了、忘了的手链,此时正完好无缺地戴在我手上。
“之前回京时,我怕会弄坏它,便将它先寄存在城外的一家当铺里。”他的指腹轻抚过手链上的紫晶玉,“今早天一亮我就去拿回来了。”
他早就想到了回来后会面临的后果。
我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急忙要把手抽回来,但他像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似的,在我抽到一半时将我拉住了。
顺着他的袖口看去,隐约能看见他手腕处那条我给他的手链。
“能不能……”他直直地凝视我的眼睛,“别再推开我……”
街上的人潮变得安静,风中的花香变得无味,我的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
……
他在说什么……?
怔愣了片刻,我飞快将手抽了出来,侧过身转向窗外。
“天气不错……”
莫名其妙的四个字脱口而出。
我的心脏如擂鼓般撞击着胸口,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脸颊,化为了耳尖的灼烫。
我似乎早就习惯了守在我们彼此之间的那条“线”以内,我不会越过去,也不敢越过去,因为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直到过去的某个瞬间——或许是幽兰节我蒙上眼睛在他的引导下射箭时,或许是在猎场营帐里看着他小心翼翼为我上药时,或许是他离开乾阳前我们坐在雪地里谈天说地时……我开始发觉自己不再甘心只是做一个过客,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比自己想的还要贪心。
可是,我配吗?
我注定了要活在仇恨中,永远只能戴着面具,但他,却是一个光明磊落、为苍生浴血的英雄。
“坏人”和“好人”是不该并肩同行的。
又一阵刺耳的鸣锣声从街上传来,我的理智渐渐回笼。
“我……”
回绝的话语还在酝酿,我忽然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厉云深双臂圈住我,炽热的鼻息喷洒在我颈间,我好不容易清醒的意志在这刹那分崩离析。
“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可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他的每一个字又将我支离破碎的意志重拾,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我不自觉地扬起了唇。
怎么办呢?我好像真的太贪心了。
贪心到想要占有这个怀抱,贪心到这一次想要放弃理智了。
“我若说‘不能’呢?”
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嗅着他衣服上令人心安的皂角香。
闻言,他收紧手臂,更用力地将我箍在怀中:“那就让你推不开我。”
他的语气,是玩笑,但也郑重。
身体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我想回抱他,残存的理智却让举到一半的手悬在了他背后。
“可我是贼。”
“你想偷什么就偷什么。”
“我还是大魔头的徒弟。”
“那我就是大魔头的徒婿。”
“我会杀人。”
“不杀我就行。”
他的回答让我一时语塞。
“……你是不是疯了?”过了半晌我才在愕然中挤出这么一句。
“我只是后悔没早点疯。”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怀抱愈发地紧了。
曾经那棵向阳而生的参天大树,如今为了我,将枝干弯折,在阴暗的泥土之下开花。
“你想勒死我?”我压下笑意,故作冰冷。
他连忙松手,歉疚地站着:“弄疼你了?”
“你走吧。”我背过身去,掩饰自己的局促。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我不安地转了回去,只见他黯然垂眸,清瘦的脸上透着倦意。
“我的意思是……”我撇开脸,“我要沐浴了,你也跟着?”
他顿了顿,眼睛一瞬又亮了起来:“所以……你答应了?”
“我没有……”
“你有。”
循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我腕上的紫晶玉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慌忙扯起袖子遮住手链:“天太热——”
一个比鹅毛还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
“那我先回去了。”
直到他关上门,我愣愣杵在窗边,抬手轻触他嘴唇碰过的位置,脑海中闪过他的动作,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举起的袖子沿着手臂滑落,手链再次闯入我的视线,我猛然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从刚刚就一直忘了呼吸。
没出息。
这是我此刻对自己最清晰的认知。
去浴桶里泡了一个时辰我才彻底摆脱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画面,冰凉的水提醒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从浴桶出来,擦干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听见盈娘在门外说长淮公主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完将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就走了。
我穿好衣服,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信。
说是信,其实光秃秃的信封里就只是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岳王府。
我清楚她的意思。
在抵达迦兰解开她的疑虑之前,她的行动还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岳王是重要的一步棋,必须确保岳旻会按照她的计划在朝会上进言,让她顺利前往和亲。但这件事不能赌,也没有时间留给岳旻在朝会后再考虑,因此在朝会前说服岳旻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是,为什么是我?
我是有去找岳旻清算旧账的打算,但不是现在,而她明知以我现下的处境是不能轻易露面的,况且这件事随便派个人去跟岳旻讲清利弊都不难,她却偏偏让我去,究竟是不怕我被发现,还是觉得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难道……她知道岳旻与当年山庄之事有关?
不过倒也不稀奇,那些事我能查到,对她而言想弄清更是易如反掌。
既然她主动给我这个“公报私仇”的机会,想必也并不担心我的身份暴露在岳旻面前会造成什么影响,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遮遮掩掩。
我烧了字条,换上一身寻常的衣裳前往岳王府。
说来也巧,我进入王府后离得最近的院子是永临郡主的。
这两年江湖上很少有关于她的传闻,因为岳旻怕她再出去闯祸,一直将她软禁在王府里,连四面的院墙都是额外加固的,不会轻功根本翻不出去。虽然这里吃喝不缺,但她每日能做的事就是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对着树、对着鸟、对着天发呆。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和池塘里的鱼说话。
萧舜英还真是到死都在做戏呢,口口声声不准我来探望她的宝贝女儿,看来她自己也从没来过,但凡她见到过岳潇潇这个样子,就绝不可能任其继续留在这里。这就是她伟大的母爱。
我坐在屋顶上,将缠着纸条的树枝扔到岳潇潇脚边,树枝扎进土里,这丫头当即警惕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见周围无人,她蹲下身拾起树枝,取下纸条,瞳孔随着纸条的展开而迅速扩张。
她抓着纸条在院子里愣神,随后冲到院子门口,使劲拍打院门。
这间院子处在偏僻角落,她的哭喊在这偌大的王府里还不如一声鸟鸣来得引人注意。
拍着拍着,她向内一拉,门开了。
她愣了愣,却也顾不得再思考是谁给她开了锁,抹着泪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应该能赶上你娘的头七,日后可别说小姨没帮过你。”我冷冷望着她飞奔的背影。
岳潇潇一走,岳王府必定鸡飞狗跳,到时候岳旻身边就只剩下岳楚仪一个未出阁的女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去和亲的。
人是从大门走的,府里的侍卫没拦住,不出半刻消息就传到了岳旻耳朵里。
“废物!你们这么多人竟然拦不住一个郡主!”
“王爷恕罪!郡主是铁了心要出去,我们怕伤着她……”
“还不赶快去找!找不到人你们也别回来了!”
“是!”
侍卫们连滚带爬地退下,岳旻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一转身,看见我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
“别来无恙啊,姑丈。”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瞪大眼睛连退几步,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我,怯声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姑丈觉得,我应该是人,还是鬼?”
我向前走一步,他就向后退一步。
不过他怕的可能不是我,而是我手里的剑。
侍卫刚走,没有一个人经过,他左右张望,求救无门。
“你的死与本王无关……本王没害过你……”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
“哦?”我耐住性子,握紧剑鞘,“那十八年前,月见山庄,也与你无关?”
“月见山庄……?”他皱着眉,喃喃自语,“什么月见山庄……”
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我都尽收眼底。
我拔剑指向他,一道炫目的银光掠过他的眼睛。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他眯眼躲开刺目的剑光,低头看了看离自己咫尺之遥的利剑,心虚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看来太子没告诉你啊?”我挑了挑眉,“我还有个名字,叫萧婉。”
“你……你是……”
他脸上的惊恐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来王爷记性还不错,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你还没忘。”我将剑朝前伸,剑尖抵在他心脏的位置,在华贵的衣服上戳出一个醒目的凹陷,“我再问一遍,十八年前,月见山庄,那场屠杀是不是有你的参与?”
他咽了口唾沫:“本王只是奉命行事……下令的是太子!都是太子的主意!对,还有厉巍……人都是厉巍杀的!”
我不禁笑了起来。
笑我的可笑。
我竟还期望他会有一丝悔过。
剑抵得越来越深,岳旻不得不又向后退,一步步退到了水池边。
这个池子比岳潇潇院子里的鱼池大得多,也深得多,他回头望了望,脚踩在临岸的石头上,退无可退。
“爹!”
一个久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