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落溪镇归于沉静。
镇外深山古观方向,阴邪黑气隐隐盘旋不散。
林因静坐客房半宿,将局势梳理清楚。
云潮宗邪修未除,千人三魂依旧被囚阵中,噬魂大阵根基未破,整片南疆地界的浊气仍在日积月累滋生邪力。今日顾归远中招,是邪修专攻心魔的诡术阴毒,并非单纯道心不坚。
明日三人便要二度进山,正面斩邪破阵。
大敌在前,队内人心不能溃。
顾归远如今深陷自责、羞愧封心,道心裂痕不补,明日再战只会再次被心魔针对,轻则重伤,重则彻底堕入邪道、反噬自身。
更甚者,一旦顾归远道心崩塌,战力尽失,仅凭他与金丹的钟无咎,破阵难度会成倍暴涨。
于私,顾归远是为他自封剑骨、舍弃无上剑道的人;于公,他是宗门首席亲传,是明日破阵的关键战力。
林因稍一沉吟,抬步走向隔壁客房。
廊下夜风习习,树影摇晃。
钟无咎本靠在雕花栏杆上,漫不经心梳理着明日进山的布阵对策,狐族敏锐的耳力却先一步捕捉到身后轻缓的脚步声。
他身形微顿,眸光骤然沉暗。
是师尊。
深夜独行,去往的是——顾归远的房间。
一瞬间,钟无咎心底所有关于破阵、除邪的思绪尽数被掐断,只剩一股又酸又躁、阴翳丛生的妒意,顺着血脉疯狂蔓延。
他无声侧身,隐入廊柱阴影之中,敛去所有气息,静静偷听。
客房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柔和。
顾归远正端坐床沿,脊背挺直却落寞,眼底血丝未褪,一身弟子白袍看起来很是凄凉。自醒来后,他便寸步未动,满心都是槐树下僭越冒犯的罪孽。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在看见林因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绷紧,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垂首,躬身俯首。
姿态恭谨到卑微。
“师尊。”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羞愧。
他不敢抬头对视,不敢触碰师尊半分目光,生怕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见厌恶、厌弃、失望。
林因缓步走入屋内,轻轻合上房门,隔绝外界夜风。
他没有端居高临下的师尊架子,语调温柔平和,清润得像抚平风波的晚风:
“抬头。”
顾归远指尖微颤,僵硬抬头,眼底盛满愧色,近乎无地自容。
林因静静看着他:“还在自责?”
一句话,便戳中他所有心绪。
顾归远喉间哽咽,垂眸沉声请罪:“弟子昨日心魔失守,邪术乱道,失态僭越,冒犯师尊清誉,罪无可赦。弟子愿领一切责罚,任凭师尊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他早已做好被废功、被禁足、被厌弃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冷斥、惩戒、疏离通通没有到来。
林因立在他身前,目光温和通透,字字清晰,缓缓开导:
“昨日非你之过。”
“云潮宗邪修专修噬魂心魔诡术,阵法针对性极强,专攻修士心底最深执念。你道心清正、守礼克己,从未有半分邪思,是邪术强行扒扯你神魂、放大欲念,并非你本心作恶。”
“身不由己的失控,不叫罪孽。”
顾归远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
他从未想过,师尊会为他开脱。
他冒犯了师尊、亵渎了师尊、毁了师徒分寸,可师尊,居然在温柔替他恕罪。
林因继续轻声道:
“你为清玄首徒,道心稳固、心性纯良。若真有龌龊贪念,无需邪术催化,早已滋生祸端。昨日之事,是阵法阴诡,是敌术刁钻,与你本心无关。”
“不必困于羞愧,自毁道心。明日我们还要进山破阵,解救全镇残魂,你若心崩神乱,才是真正误了苍生、误了师门。”
最后,他看着泛红眼底、几近动容的顾归远,轻声收尾:
“归远,知错自省是善,沉愧自弃是愚。本座从未怪你。”
从未怪他。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轻落下。
却瞬间击中了顾归远心中堆积如山的自责、愧疚、绝望与自我厌弃。
他怔怔望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师尊
此刻。
他彻底、彻底沦陷。
不是克制的追随,不是本分的守护。
是心甘情愿、此生唯一、至死不渝的臣服。
师尊待他至善至柔,他却曾心魔失控冒犯于他。师尊宽宏温柔,依旧渡他、谅他、信他、用他。
往后余生,他的道、他的剑、他的命、他的一切。
尽数归师尊所有。
唯师尊命是从,唯师尊所愿是归。
顾归远眼底湿热,深深躬身,语气郑重恳切: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从今往后,弟子必稳固道心,斩除心魔余孽,护师尊左右,至死不休。”
屋内温言渡心,道心重铸。
屋外廊柱阴影里,却是一片翻江倒海的阴翳醋潮。
钟无咎隐在暗处,将屋内所有温柔开导、所有动容对话、所有顾归远的臣服沉沦,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狐族耳尖微颤,心底的酸意几乎要腐蚀神魂。
他看得通透。
师尊温柔渡愧,渡的是顾归远。
师尊宽宏体谅,给的是顾归远。
师尊一句“从未怪你”,让顾归远彻底死心塌地、毕生忠犬。
凭什么?凭什么昨日犯错失控、僭越冒犯的人,能得师尊独独温柔相待、亲自深夜开导、包容纵容?
凭什么他却从未得师尊半分温柔垂眸?
钟无咎唇角绷紧,眼底覆满暗沉偏执的戾气。
他嫉妒得发疯。
嫉妒顾归远的失态,嫉妒顾归远的幸运,更嫉妒——师尊唯独对顾归远,这般温柔纵容。
他冷眼贴着墙面听着屋内彻底臣服的誓言,心底恶意丛生:
温柔开导又如何?
道心重铸又如何?
顾归远心底的欲念、贪念、执念,早已生根入骨。
师尊今日渡他一时,来日,他依旧会为师尊疯魔、失控、沉沦。
日久天长,我定会叫他原形毕露。
妒火灼烧之余,钟无咎并未彻底失了理智,心底任务依旧清晰。
明日进山。
邪修心魔大阵诡秘至极。
顾归远心魔已露,是最大破绽。
而他,依旧压着元婴后期修为藏拙,暗中护阵、窥局、控场。
他可以忍。
忍这一时的温柔偏爱。
等到破阵除邪、尘埃落定。
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把师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特例独宠——
尽数抢过来。
屋内,林因见顾归远心神稳固,微微颔首,正色道。
“休整一夜,明日寅时动身。”
“此番再入古观,不再贸然单打独斗。你正面御敌牵制,无咎暗处破阵,我主镇全局、收摄残魂。”
“此战,必除邪修,破噬魂大阵,救落溪镇千人魂魄。”
顾归远重重点头,目光坚定: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
林因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推开房门的一瞬,廊下夜风拂来,空空荡荡,无人踪影。
唯有暗处的钟无咎,静静立在月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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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温言渡愧,狐耳妒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