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7号仓像一头锈蚀的钢铁巨兽，匍匐在97回归前夜废弃的深水码头。咸腥海风裹挟着铁屑与腐木的死亡气息，穿透陈砚单薄的衬衫。他指尖摩挲着金缮刀盒底部撬出的黄铜钥匙——冰冷，沉重，沾着父亲修复文物时残留的松烟墨与…一丝极淡的血锈味。沈寂的嘲弄在耳畔回响：“钥匙在你父亲金缮刀盒底。”这不仅是线索，更是亵渎。
仓库大门在生涩的“嘎吱”声中洞开，浓稠如墨的黑暗裹挟着陈年尘埃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劈入，照亮悬浮的尘粒，如同亿万游荡的幽灵。空气里弥漫着密封木材的霉烂、机油凝固的酸腐，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的铁锈腥气——与栖梧斋血图腾的味道如出一辙。
仓库深处，巨大的防水帆布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货箱轮廓，形如沉默的坟冢。陈砚的光柱扫过角落——那尊被撕裂的青铜觚残骸赫然在目！兽首缺失，仅剩的月光石兽瞳在尘雾中幽幽泛着鬼火般的冷光，断口处簇新的铜胎像暴露的伤口。正是沈寂塞给他的“工钱”。
“嗒。”一滴粘稠液体落在陈砚脚边。他猛地抬头，光束刺向高耸的货架顶端——
沈寂斜倚在生锈的钢梁上，指间把玩着半块沾血的兽首残片，月光石碎屑在他指尖闪烁。他像一只栖息在骸骨堆上的黑豹，西装敞开，领带松垮，颈侧被金缮刀割开的细痕结着暗红的痂。
“比预想的快，”沈寂的声音在空旷仓库荡起回声，带着慵懒的赞许与冰冷的审视，“看来那把钥匙…没硌着你父亲的亡灵？”
陈砚的刀已出鞘，寒光直指：“《残卷》在哪？”
沈寂轻笑，扬手将兽首残片抛下！“铛啷！”残片砸在陈砚脚边，翻滚着停下，内侧刻痕在尘灰中狰狞——正是缺失的另一半兽首！断口处，暗褐色的陈旧血渍浸入铜胎纹路！
“急什么？”沈寂的身影鬼魅般从货架另一侧闪现，雪松香混着铁锈味瞬间逼近，“好戏…才刚开始。”他指尖擦过陈砚握刀的手背，激起一阵冰火交织的战栗，“看看你脚下。”
陈砚垂目。光束聚焦处，残片旁散落着几片枯萎发黑的白芍药花瓣——与拍卖槌上那条绢带同源！而花瓣之下，一道拖曳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痕，蛇行般没入帆布覆盖的货堆深处。
“三年前，这里‘走失’了一位海关稽查员。”沈寂的声音贴着陈砚耳廓，气息冰冷如毒蛇吐信，“他最后碰过的东西，就是这尊觚…和你怀里那块《残卷》拓片。”
陈砚脑中轰鸣！父亲的血、《残卷》、沈家、双头蛇、失踪的海关员…无数碎片疯狂旋转！他反手扣住沈寂手腕，力道几乎捏碎骨头：“是你干的？”
沈寂任他钳制，眼底却翻涌起近乎悲悯的嘲讽：“陈砚，你真以为…自己追的是凶手？”他猛地发力将陈砚拽向帆布货堆，“看看沈家造的孽！看看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是什么！”
“嗤啦——！”帆布被沈寂狠狠扯落！
数十尊与栖梧斋一模一样的青铜觚暴露在惨白光束下！它们如森然列队的亡灵，绿锈斑驳，月光石兽瞳在尘埃中闪烁着妖异的矩阵！每一尊觚腹，都阴刻着扭曲的双头蛇图腾！
“沈家‘鬼货’？不，”沈寂的声音淬着寒毒，“这是‘血祭觚’。用活人精血养锈，以怨念饲蛇，造出的赝品…能噬主夺运！”他指向最近一尊觚，兽口处赫然卡着半截人类指骨！
陈砚胃里翻江倒海。父亲研究《残卷》时，是否也触碰过这种邪物？
“令尊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沈寂甩开陈砚的手，指向货堆深处，“《残卷》就在那里面…和那位稽查员一起，成了这蛇窟的祭品。”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白森森的牙，“想要？自己去拿啊。”
陈砚眼中血丝密布。恨意如岩浆奔涌，但沈寂话语中巨大的黑暗漩涡更让他心惊。他握紧金缮刀，抬步走向觚阵——
“咻！”破空声尖啸！一枚淬蓝的吹箭从阴影中射出，直取陈砚后心！
电光石火间，沈寂猛地将他扑倒！“噗！”箭矢深深扎进沈寂肩胛！他闷哼一声，滚烫的鲜血瞬间洇透西装。
“沈寂！”陈砚脱口而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被黑暗吞没。
“闭嘴！”沈寂咬牙将他按在锈蚀的集装箱后。黑暗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吼：“姓沈的叛徒！还有那个修复师…家主有令，活祭蛇窟！”
数道黑影从货架高处跃下，手中利刃寒光闪烁。为首者脸上，双头蛇刺青覆盖了半张脸，蛇眼朱砂在黑暗中如滴血的红灯！
“看清楚了？”沈寂喘息着，肩头鲜血滴在陈砚手背，滚烫如熔化的铜汁，“这才是吃人的蛇…我不过是个…被蛇牙抵着喉咙的傀儡。”他猛地将一枚冰凉的青铜钥匙拍进陈砚掌心——钥匙顶端，赫然是微缩的双头蛇衔月图腾！
“后面…通风管道…通向码头…”沈寂的声音因失血而虚弱，眼底却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残卷》在…9号仓…真品…这次…是真的…”他猛地将陈砚推向管道口，“走！”
追兵已至！刀锋劈开空气！沈寂反手抽出扎在肩头的毒箭，蘸着自己的血，狠狠划向扑来的刺客！血珠飞溅，在锈蚀的钢板上绽开妖异的血花！
陈砚攥紧那枚染血的蛇钥，最后回望——
沈寂被数人围攻，肩头血色蔓延，却像一头困兽般爆发出骇人的凶性。他染血的手指在混战中，隐秘地指向货堆深处一个标记着“丙柒”的朽木箱。
那眼神，是托付，更是孤注一掷的赌局——赌陈砚会回头，赌恨意之下，早已埋下不容斩断的共生之根。
陈砚咬牙钻入通风管。身后，金铁交击声与沈寂的闷哼被黑暗吞噬。掌心蛇钥沾着沈寂的血，那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9号仓…真品…
沈寂，你若再骗我，我便用这金缮刀…亲手缝合你所有的谎言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