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美人儿,来一首嘛!”燕燏安刚踏上临阳楼的二楼,便听见一阵轻佻的调笑。紧接着,一个怀抱琵琶半遮玉面的姑娘慌不择路地从一间包厢里闯出,一头撞进他怀里。燕燏安下意识地虚扶了一下,那姑娘立刻低着头跑开了。

那包厢的木门虚掩着,燕燏安瞥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年,正一只脚蹬在茶桌上,仰头往自己嘴里灌酒。

少年眼尾猩红,醉意醺然,拖长了调子喊着:“跑什么呀……就弹一曲嘛……柳少我……嗝……报酬加倍!美——人——儿——”

最滑稽的是,他发髻间竟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狗尾巴草。燕燏安眉头一蹙,转身便走,低声啐了一句:“登徒浪子,当这儿是花楼么?”

在找到李相满他们的时候,李相满手拿一支杏花,正在作诗。“杏花…杏花……”

暗处的燕燏安不禁嗤笑,李相满音律书画一窍不通,只会在练武场上武枪弄剑,估计来临阳楼只是凑个热闹,没想到真要让他来作诗。

“杏花…杏花…杏花白如雪,额……雪花白如杏!”李相满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打酱油诗。

席间的谢姁姁未等他说完便捧场地鼓起掌来,试图带动气氛,待脑子反应过来诗句内容,掌声未停却已脱口而出:“什么鬼?”

李相满:“……”

一旁负责笔录的侍从不愧是久经商场,立刻捧哏道:“公子此诗真是清新脱俗,别具一格!小人今日抄录诗作无数,依我看,公子当属头筹!好诗岂能无好砚相配?我们店新到的砚台……”

燕燏安见场面尴尬,适时走出解围道:“这般热闹?”

李相满如见救星,立刻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哟,可算来了!”

许颐灵依旧端坐一隅,远离喧嚣。她望着那支杏花,情不自禁提笔,在纸上落下清秀字迹:“笑指春烟最深处,玉簪斜堕杏枝花”。

她以为无人察觉,正对着墨迹出神,却听身旁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春日暖阳,正值韶华,应是好景正浓,何必‘堕’字伤情?”

许颐灵惊讶回眸,只见沈洛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他清浅一笑,指尖蘸了杯中清水,在案上轻轻写下“挽”字。

一字之差,意境迥异。

许颐灵眸光微动,害羞低下头道:“殿下所言甚是,良辰美景,确该‘挽杏枝花’。”

晚间,李相满与谢姁姁都喝了当地的杏花酿,回到客栈便歇下了。

在房间里的燕燏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下午老人说的话,原先他想今晚跟李相满单独商量,没想到李相满喝得酩酊大醉,一下午都在跟别人喧闹,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他想将把事儿留到明日,然而心中焦灼难安,一刻也等不得。燕燏安推开窗探看街道,见宵禁未至,茶水摊尚有几位壮汉闲聊,便迅速披上那件丁香色长袍,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只身朝城外荒山的悔泉寺而去。

凭借白天的记忆,燕燏安停在一个巨石前,他记得前方就是悔泉寺,他正要前行,敏锐地观察到附近有人。

他迅速地在巨石后蹲下,从巨石旁侧探出脑袋观察前方,一阵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

燕燏安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小心翼翼地向前方走去。

他溜进一个小树林里,在一个树后正好能观察到悔泉寺正门。“巡——夜——”一声诡异空洞的声音响起,燕燏安吓的一个踉跄,那声音仿佛源于一个腐朽的胸腔,每个字都像是风穿过肋骨缝隙,带着簌簌的震颤。

燕燏安诧异的探出头,却看到他毕生难忘的场景,一群穿着血红衣衫的人排成僵直的队伍,所有人的脸庞都以同一个角度仰起,望向月亮,他们的眼睛灰蒙蒙一片,却倒映不出月亮的丝毫光辉,瞳孔涣散放大。

脚步落地无声,甚至听不到布料摩擦,脚并未真正接触地面,像在平滑地漂移。

燕燏安受到惊吓,退后一步踩上树叶发出簌簌声,明明是很轻微的声音,那群人,不,它们不算人!它们竟僵硬无比地扭转头颅向燕燏安这边望去。

“巡——夜——”那空洞的声音再度响起,是站在群首的人发出的,他灰苍色的脸上忽地升起诡异的笑容,嘴角几乎开裂到耳根,失去焦距的眼一眨不眨地向这边儿看去。

“啊…唔…”燕燏安差点惊呼出声,却被一只白皙柔软的手及时捂住嘴。

背后那个人死死着按着他的嘴,燕燏安受到惊吓,不知道后方是何人,正想从腰间掏出短刃,却从那个人的指尖闻到淡淡的桂花香,那熟悉的香味让燕燏安莫名的安心,一刹间怔愣。

趁他怔愣的刹那,那人猛地将他向后拉倒,顺着力道一同矮身蹲下,让燕燏安的后背堪堪靠在自己膝上。紧接着,燕燏安只觉得眉心一凉——那人竟用匕首划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点在了他的印堂之上。

钳制随之松开。燕燏安仰倒在那人膝上,愕然抬眼,正对上江锁宁低垂的视线。墨色长发如瀑倾泻,几缕发丝拂过燕燏安的脸颊,带着那抹令人安心的桂花香。

江锁宁愠怒道:“你还要望到几时!”

燕燏安这才慌忙爬起,观察起前方诡异的场景,神奇的是,因为他眉心的那一滴血,那群人似乎自动屏蔽他一样,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继续向前方僵硬地走着。

“你为何会来这里?!”江锁宁的声音里淬着冷火。

“这话该我问你!”燕燏安稳住心神,反问道,“你深夜在这里做什么?”

“学任。”江锁宁答得极不情愿。

“巧了,我也是。”

“你的学任是去城南巡看珠光流翠!”

“若我没记错,我们是一组的吧?”燕燏安迅速抓住他的话柄。

江锁宁被他一噎,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怒火,换上一副近乎劝诫的口吻:“此地凶险异常,非你所能应对。立刻下山,我们就当从未见过彼此。”

“我不走!”燕燏安态度坚决,“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的血为何能避过它们?你近日所说的‘诸事烦身’,就是指这个?这绝对不是普通学任,我们去上报御林卫!”

“燕、燏、安。”江锁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我的事,无需你管,更无需你操心。你闭上嘴,立刻下山,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呵呵呵……好一场情深义重的争执啊……”一道轻佻妖异的女声忽地自两人身后幽暗处响起,缥缈不定,“当我没发现么?嗯?”

燕燏安瞬间冷汗涔涔,僵硬回头。

话音未落,两道白线如毒蛇般猝然从黑暗中激射而出!燕燏安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江锁宁。白线“夺夺”两声钉入他们方才倚靠的树干,竟腐蚀出缕缕白烟!

燕燏安抽出短刃疾砍,刃口与白线相击,竟发出金铁之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窜上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刃几乎脱手。

“这位蓝衣公子……”那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自你白日上山,我便嗅到生人味儿了。你的血,确实能瞒过那些蠢物,可惜啊……于我而言,不过是稍稍费点功夫罢了……呵呵……哈哈哈……”

声音在林中飘忽回荡,难以捉摸其本体所在。

那声音源自黑暗中,根本看不到踪迹。燕燏安紧张地望向江锁宁,江锁宁只是镇定地握紧手中的配剑。剑出鞘,发出寒光,一剑斩去,前方的树木瞬间倾倒。

然而,下一瞬,更多密密麻麻的白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仿佛无穷无尽。

“走!”江锁宁当机立断,一把拉住燕燏安手腕,向右侧疾退。

江锁宁挥舞长剑,为前方开辟出一条道路,燕燏安的短刃虽不能斩断白丝,却可以暂时保全周身。

疾奔中,燕燏安忽闻身后传来急速的“沙沙”声,他警惕回眸,竟见一只形似蜈蚣、长着浅绿翅膀的毒虫正悄无声息地朝江锁宁后颈袭来!

“小心!”燕燏安来不及多想,反手一刀精准劈去。毒虫被斩为两段,一蓬深紫色的腥臭血液猛地溅上他的手背。

“操!”燕燏安只觉得一股恶臭袭来,手背传来一阵灼痛般的麻痹,不禁低骂出声。

江锁宁闻声回头,瞥见他手背上的紫痕与渗入皮肤毒血,脸色骤变。他猛地拽紧燕燏安,改变方向,朝着侧前方一处断崖疾冲而去!

“你做什么?!”燕燏安看清那是悬崖,心下大惊,本能地想要挣脱。

“信我!跳下去!”江锁宁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迫甚至带着一丝慌乱,并非全为自身,还有部分原因是为燕燏安手上的伤。

那句“信我”和江锁宁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在一瞬间让燕燏安压下了恐惧。他甚至加速疾奔,与江锁宁一同冲至崖边,没有丝毫犹豫,跃身而下

失重感瞬间袭来,但就在下坠的刹那,江锁宁手臂猛地一扬,一道索绳自他袖中激射而出,顶端的钢爪牢牢扣住了崖壁的一块凸起。同时,燕燏安也奋力将短刃狠狠刺向崖壁!

“刺啦——”刀刃与岩石剧烈摩擦,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大大减缓了坠势。

两人借着这一顿之力,悬吊在半空之中。

江锁宁望向一个被藤蔓半遮的洞口,低喝一声:“那边!”他用力一荡,同时将燕燏安向那洞口甩去!

燕燏安借着这股力道,撞开藤蔓,狼狈地滚进山洞,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翻身爬起,探出身朝仍在晃荡的江锁宁伸出手:“快!”

江锁宁再次发力,荡近洞口,抓住燕燏安的手,借势跃入洞中。

两人刚跌入洞内,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燕燏安便想伸手去扶江锁宁:“你没事吧?”

江锁宁刚想拒绝,却见刚站直的燕燏安身体猛地一晃,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他的额头倒向江锁宁的肩头。

“燕燏安?”江锁宁皱眉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他心下猛地一沉,急忙托起燕燏安垂下的手,只见那手背上的毒痕已迅速蔓延开来,颜色变得更深,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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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宁遇安
连载中霜箫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