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是梦魇了吗?”燕燏(yù)安忽地惊醒,他望向王玉,看他一脸关切,故作轻松地说:“对啊,刚才梦到掌事婆又罚我抄书,快给我拿一件内衫来,都湿透了。”
见王玉走后,燕燏(yù)安收回了笑容,思绪又回到当年。
当年,他在逃亡的路上病重,可他不敢停下脚步,只是没日没夜的逃命。
他那时候的记忆所剩无几,记得每天都是高烧不断,病痛折磨。
当燕燏安到槐鹤,找到许家家主时,云霜叶氏灭门的消息已被传的沸沸扬扬,许父看到玉佩,抱着燕燏安哭的泣不成声:“你居然和阿绍还有一个孩子……”
燕燏安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才知道他的父亲——燕逆和许父是挚友,但在燕燏安记忆中并没有父亲的身影。
记得许父把燕燏安带进槐鹤观后,燕燏安多日以来紧绷的弦放松下来,彻底陷入昏迷。
醒来后,燕燏安告诉所有人他忘却了六岁前的记忆。
失忆是真的,但燕燏安只是记不清一些如碎片般琐碎的记忆。
那些记忆好像可有可无,只要燕燏安试图回想,就会头痛欲裂。
可六年前在云霜城的童年美好回忆,与屠城那日的血光满天,燕燏安刻骨铭心。
对外谎称完全失忆,只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许父得知燕燏安失忆后,看到他不停叹息,随即温柔地对燕燏安说:“忘却也是一件好事,以后你便跟随你的父姓吧,姓燕,燕燏安……”
许父看燕燏安睡着,坐在床头不停喃喃:“发生何事我不知,但你把这孩子托付给我,我定要保他余生无虞。”
实则燕燏安并没有睡,静静地听着,那一刻,他心中便想:我不姓燕,姓叶。总有一日,我要查清真相,为云霜叶氏报仇。
许父也隐瞒了燕燏安身份,在外界称是年少时云游四方的故人之子。
虽是养子,但许父用行动告诉外界,他待燕燏安视如己出。
许父甚至把燕燏安写进宗谱,许父在燕燏安进门第二年便在宗谱卷末的附页上落笔:“义子燏安,本姓燕,其先世有德于许氏,故虽异姓,特附谱末以志之。”
燕燏安虽仍姓燕,但从此算是过了明路。虽不在许氏正谱,但这几行字,便是许家认他的凭证。
“阿安,我做了槐花糕。”燕燏安循声音望去,是许颐灵(燕燏安姐姐槐鹤许氏长女)站在门外,提着食盒。许颐灵一身青色罗衫,秀发上簪了一枚素白玉簪,衬得那张莹白的脸庞愈发柔和。
“姐!”燕燏安大步跨出去,挽着许颐灵胳膊,撒娇的说道:“还是姐对我好,娘刚又骂我了呢。”
“你也是,明天便是樊觉书院开学日,你还让王玉陪你去逛夜街,娘也就叫你回屋反省罢了。”
许颐灵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还有啊!樊觉书院……”
许颐灵还没说完,就被燕燏安打断:“停停停,樊觉书院,我耳朵都听烦了。”
许颐灵装作责备看着他:“你啊……”
说起这樊觉书院,便要说起江家。
樊觉书院是由桂烬江氏和皇室一同创建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王朝会倒,江家不倒。”
七百年前,三大秘术现世,世人称之为:生、腐、死。
腐与死,易蛊惑人心,极凶极恶,问世之日便是民不聊生之时。然三者相生相克,缺一不可——缺其一,便是天下大乱之日
七百年前,三大秘术失控,人间恶徒横行,民不聊生。
江氏先祖江锁愿,手握生术“花烬”,以自身为祭,封住了生、腐、死三术的缺口。她是制衡三大秘术的先河,也是江家第一位加冕的“神灵”。
从此,江氏背负起守护苍生的使命。家族分三大宗,分别执掌三大秘术,世代守护那脆弱的平衡。
江氏每一代,须推选一位神使。必须是嫡系血脉的孩子,才有资格被选中。
神使,是被选中者。身负秘术印记,是活着的平衡器。他们的使命,是在某一秘术失控时,以自身为媒,重归平衡。
若秘术危害人间,印记神使将以身为术,救百姓于水火——那一刻,神使将加冕为“神灵”。
所谓“封神”,实则是悲壮的牺牲仪式罢了。
距上次“封神”,已有二百余年。
二百年来,再无新神。
二百年前那一战,死术失控,神使以身相祭,换得盛世太平。
桂烬江氏,古老而神秘,深受世人爱戴与敬重。
当朝天子沈千,建立黎朝三十余载。
他登基前,天下大乱,农民起义席卷州县。最有势力的将领郑国——也是沈千的岳父,自立成王。
未曾想,沈千谋反,手刃岳父,并吞并各方势力,建立黎朝。
而在那场变局中,有一双手,曾在暗处轻轻推了一把。
江氏第七十二代门主江守元。他没亲自动手杀人,只是让该死的人死得快一点,让该乱的地方乱得更彻底一些……
他在无形中,为沈千扫清了前方的路。
沈千心里清楚。他能坐上这个位置,江家没点头,却也从未摇头——他们只是让一切顺理成章。
登基后,沈千对江家,敬重入骨,但说不忌惮是假的。
他敬江家守护苍生七百年。他忌惮江家能扶他上位,便也能扶别人。
桂烬江氏,他们跪的是苍生而不是天子。
明面上,书院是天子与江氏一同建立,培植亲信、灌输忠君思想,选拔人才之地。
暗地里,书院也是皇帝望向江家的一只眼。
黎武帝把江氏的理念纳入官学,开创江氏课堂,给予无上尊荣。
江氏在书院讲学,讲天道平衡、苍生祸福。他们看学生的眼神,不是在为朝廷选官,而是在看芸芸众生里,谁可能成为未来的变量……
偌大学宫看似光明无限,实则暗地里权力盘根错杂,摆不上明面上的利益互换。
各方都在各取所需罢了……
翌日,便是樊觉书院开学日。
许颐灵与燕燏安刚下轿子,便遇见了对面正下轿的谢姁(xǔ)姁(古铭谢氏医官之女),她一身鹅黄春衫,带着一股蓬勃朝气。她生一张比较普通的面容,唯独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将整张脸都照得明艳起来。
她浅浅微笑向许颐灵二人拜礼:“古铭谢氏,谢姁姁。”
燕燏安二人也行回礼:“槐鹤许氏,许颐灵。”
“槐鹤许氏,燕燏安。”
三人同行进书院大门,却被一位笑容标准的白衣弟子拦住。
“诸位请随我来。”白衣弟子引路“此乃渝西阁,长老议事之所。”
“彼处是珑迟楼,是桂烬江氏所属,藏尽天下孤本,昼夜不熄。”
“ 那是……”
行至一扇巨大的乌木门前,引路弟子侧身:“请诸位入内自择席位,静候先生。”
门开的一瞬,多道目光倏地扫来,审视、好奇、淡漠……
燕燏安感到自己像一件货物被无声估价,谢姁姁自然地与许颐灵相伴坐下,燕燏安则一眼看到了人群中那抹骚包的松霜绿——楚剑季正挤眉弄眼地拍着身旁空位。燕燏安懒得理他,径直走到他后排坐下。
楚剑季不死心地缠过来:“喂小燕燕,咋不和我同坐,我可收集到了几本新话本子,你一定要看看这个……”话还没说完就被燕燏安一记肘击怼了回去,引得周遭几个姑娘窃笑。
楚剑季以为燕燏安是不相信他有新的话本子,忙解释道:“我这本市面上可买不到,我这个可是典藏至尊荣耀版《一代大侠王天霸闯荡江湖成为武林盟主后抱得八位美人归》,本少爷可是用八本绝迹话本子换来的,八本啊!你不要不识好歹好不好!”
燕燏安面露鄙夷:“得得得,谁想看你俗气话本子。”
楚剑季这人最喜欢看那些京城流行的俗气话本子,他整天看一些无脑话本子也就罢了,偏偏他还认为身边人也爱看,每次都兴致勃勃地分享给燕燏安。
燕燏安最初不想打击楚剑季,一边看着书中主角有无数美女喜欢的扯淡剧情,一边面露难色。他看着旁边满眼放光的楚剑季,艰难地说了一句:“啧,这个……嗯……这山的景色描写的不错。”
楚剑季得到认可后,直接把燕燏安看作为知音。
更多烂作一股脑儿地分享给燕燏安,就算燕燏安后来变得不耐烦,但还是无法浇灭楚剑季的热情。
“你什么意思!这怎么就是俗气了!你知不知道王霸天练习绝世剑招时那个情节有多精彩,还有……”楚剑季还在滔滔不绝时,“叮~”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燕燏安心有所应般回头。
只见一位身穿水蓝色的广袖长衫的少年,一束墨色长发流淌至腰际,被一枚霜色玉冠拢住。行走时,腰间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衬得那身影更加孤寂。
燕燏安竟看的有些出神。
“听说他就是桂烬江氏的长子江锁宁,想不到他也在这里。”“天啊,他不是下一代神使吗?”……
窃窃私语声被燕燏安听见,“江锁宁……”燕燏安小声嘀咕道。
再次看向他时,他已经坐在最前方,身板挺直,芝兰玉树(桂烬江氏长子)。
“殿下!”一道惊呼的声音响起,全体弟子站起拜礼,燕燏安也迷迷糊糊的随着众人拜礼。
只见一身柳青色锦袍的沈洛(皇长子)与黑色玄衣的沈州(三皇子)并肩站在一起。
沈洛面带微笑,沈州倒是板着一张脸。
沈洛抬手,声音温润得体:“诸位同窗请起。父皇创办书院,意在求知明理,不论尊卑。在此地,我亦只是学子,万勿多礼。”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逢迎之声。沈州闻言,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皇兄这‘不论尊卑’四个字,说得真是炉火纯青。”
沈洛笑容未变,侧首低语,真挚得无懈可击:“三弟此言,是为兄何处做得不妥,令你心生误解了?”
沈州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不再接话。
众人刚落座,一位须发皆白、目光睿智的老先生缓步而入。喧嚣顿止。
先生开始讲学,楚剑季在底下小动作不断,屡次骚扰燕燏安,还在推广他的“绝世”话本子,被燕燏安无声骂回。
这一切,尽数落于先生眼中。
老先生不怒反笑,点了楚剑季的名:“楚公子,你来回晃动,想必胸有丘壑。不如来说说,你如何理解这世间的黑与白?”
楚剑季突然被点,有点不知所措,抱头尴尬。
老先生淡淡笑了笑,道:“请问各位谁能给我讲一下你们对黑白的见解?”
三皇子沈州淡然开口:“棋盘中的黑子、白子,它们对立。白通常象征纯洁和善良,而黑则代表邪恶和阴险。也正像当今时局,我国边境常受雾越一族侵扰,他们在我国本土上,烧伤抢掠,则代表邪恶,而当今圣上英明,仅仅半年时间便将雾越一族归顺我国,此为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哉,更是圣上英明神武。”
先生连连称赞,旁侧的沈洛听到他此番彩虹屁,只是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此时燕燏安正皱眉思索着此时的问题,黑与白……他不禁想到前日梦中的场景:火光漫天,哀鸿遍野。
梦与现实不断交织,当年朝廷处理云霜城灭门案件结论是长刀何家与云霜叶氏结仇,长刀何家趁云霜叶氏家主不备下毒,攻入云霜城。所有证据都指向长刀何家,长刀何家的下场便是满门抄斩。
但江湖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长刀何家不过是替罪羊,长刀何家虽擅长用毒但也不过是小门小户,与江湖军事力量强大的云霜叶氏简直不值一提。而朝廷在短时间解决云霜城灭门惨案,不过就是瞒住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云霜叶氏与众多朝廷、武林势力交好,可当真出事时,却没几人敢为其发声,只因上面的人物过于强大。
燕燏安早就听过云霜叶氏蓄意谋反,被皇帝秘密灭门等多种谣言。
可他从不相信流言,他不信他所敬仰的母亲会做出叛国之事,他坚信这件事,定有隐情。
他只觉心脏骤疼,“燕公子,”先生温和的声音恰好响起,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身上,“你似有所思,何不也来说说你的见解?”
燕燏安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成为全场焦点。话已到嘴边,带着血与火的灼痛,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沉声开口:“三殿下说,黑白如棋子,对立分明。”
“但在下看来,它们更是对立,且统一。世间从未有极致的白,也未有纯粹的黑。世人论黑白,不过是站在对自己有利的一方罢了。”
“雾越一族侵扰边境,是因国土贫瘠,生计无着。若站在他们的立场,挥刀是为父母妻儿挣一条活路,何错之有?反倒是我朝,先是否决其‘互市’求存之策,断其生路,迫其铤而走险……这其中的是非黑白,又该如何清算?”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惊骇、诧异、沉思、……燕燏安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这番言论,无异于惊雷!
先生眼底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激赏光芒。
沈州面上肌肉微微一抽,攥紧的拳掩在袖中,面上却维持着赞赏的假象。
沈洛微微一怔,目光在燕燏安和沈州之间一转,那双桃花眼里倏地掠过一丝极富趣味的光彩,唇角无声勾起。
而最前方,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亦在这一刻缓缓回过头来。
江锁宁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燕燏安脸上。那目光深处,仿佛有什么冰封的东西,被这番话清晰地叩动了一下。
燕燏安下意识地抬眼,恰与那道目光撞个正着。
一触即分。
燕燏安迅速避开,心跳如鼓。
而江锁宁已回过头去,只是无人听见,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对立……且统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