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劫数

谷纾的神情越发冷冽,半面脸颊完全覆盖在阴影中,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公子的人?!”

“对,”

“呸!”谷纾嫌恶地打断她:“闭上你的嘴,他只能是我的人!也只能有我一人!还有,他和我私相授受,从来走的都是大门,这是谁建的破通道,”

小九的面容瞬间僵住,只是想到自己的来意,又不得不摆出惊吓过度的模样。

谷纾没工夫看她继续演戏:“别装了,你对姬容的心思,十年前就昭然若揭。你以为他为何不让你留在沪京,不过是因为他喜爱我,怕我误会罢了。”

“你胡说!公子是想要我回去更好地修习药理罢了!”她的脸色大变,哪还有半点纯真的模样。

谷纾蹙眉,她很不喜欢这般样子的小九。

初见小九那年,少女梨涡浅笑,说要做这天下第一的药师。

而现在,她只看见摇曳的烛光下,一张阴影密布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再次贴近小九的我脖子,一丝鲜血渗出来。

“说,谁派你来的!”

小九笑起来:“谷纾,有本事杀了我!”

“你觉得我不敢吗!”

“哈哈哈哈哈!”小九小的越发疯狂,两颊的梨涡深深地凹入皮肤:“我是公子养大的人,和公子一起生活了十余年,你如今杀了我,公子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了!”

谷纾不知如何答应,她强装冷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却暴露了她的担忧,她说服自己,姬容最爱的人是她。

他多次和她保证,明明那么一个内敛的人,却亲口告诉她,他心悦她。

对。

眼下此处并不安全,她抬眸,忽略了小九的话,刚想叫春倦把人绑起来,身后却传来春倦的惨叫。

她回过头,只见春倦的肩膀上被刺了一刀,鲜红的血液瞬间然后衣襟。

“春倦!”她大喊一声,看着春倦后面的碧菡,再也忍不住,举起匕首就朝她的心脏刺去。

她的动作很快,手起刀落,碧菡登着眼睛,死死地看着她,重重地倒在地上。

一旁的小九再顾不得其他,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毒粉,往空气中一撒,随即继续大笑道:“哈哈哈哈!都死!都死!”

谷纾没想到她会使这些阴招,等到反应过来,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她觉得鼻子下有一股热流涌出,紧接着血液冲破喉腔,喷涌而出。

她的春倦怎么办。

谷纾的心里纠做一团,到不知是毒太烈还是太担忧。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又重重地摔下。

小九在一旁看着她此刻的模样,更是觉得有意思。

“公子之前被你迷惑了,若是看见如今你这幅模样,可不得恶心死。”

毕竟此刻的谷纾,已是七窍流血。

谷纾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用自己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往春倦的地方爬。

明明是很短的距离,她却生生爬了很久。

她恨自己的没用,只觉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掉,眼前一片模糊。

其实那泪水,不过是她的血泪。

终于,她爬到春倦身边,她用自己的身子,把春倦包裹起来,死死地捂住春倦的鼻子,口中喃喃道:“春倦儿不怕,小纾保护……”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没了力气……

她……

好像要死了……

巨烈的疼痛将她席卷,五脏六腑如同被人剜去了一般。

好疼……

真的好疼。

熹微的晨光洒入庭内,她居然感受到了光的模样。

她的一只手被人握得紧紧的,耳边还传来念叨声,这声音熟悉,是她的春倦。

春倦叽叽喳喳说了许久,她想回她的话,缺怎么也张不开嘴巴,唇角被温热的勺子贴上,传来她最不喜欢的药膳味。

“娘子乖,咱喝一点儿,喝了就醒过来了。”春倦哄着她。

可是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突然,一滴泪水打在她的手背上。

春倦哭了,她是从不哭的人,如今哭起来,也没有一点声音,只是微微抽动着肩膀。

谷纾心中一疼,忍着噬骨剜心的疼意和自己的身体做挣扎。

“春倦……不、不哭……”她终于说出这几个字,许是太久没见光,屋内点点光亮都像是要刺破她的眼睛。

春倦先是一愣,随后大喜:“娘子您可终于醒了!!”

谷纾艰难地扯动嘴角,又观察着周遭的情景,刚想开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她诧异道:“张玄?!!”

他褪去了官服,只简单穿了一袭朴素的青衫,明明是张清冷俊秀的脸,可此时却背着光,脸笼罩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鸷。

“谷宸妃,好久不见。”

即便此刻的相见太过异常,她还是很快缓过神来,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张大人,好巧。”

“不巧,”张玄笑意森冷:“您可真不好请。”

“是你!!!”谷纾当下立马反应过来,碧菡和小九背后的人,竟然是张玄!

张玄缓步走到谷纾旁边坐下,摁住她想要起来的身子:“谷宸妃还真聪明,不像你那位姐姐,非要闹着与我和离与谷家人一起死。”

“你说什么?!”谷纾死死地瞪着他。

张玄笑出声来:“哦 ,差点忘了告诉宸妃,小九去接你前,在昭狱放了一场大火,谷家人全死了,那天的云格外红艳,想来是沾了你家的血气。”

眼前的消息让谷纾无法接受,她不停地摇着头:“不、不 、不肯能!我谷家百年基业,怎可能最后全都死在昭狱!!”

可是张玄的声音不停地在她耳边盘旋,她再也忍不住,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掐住张玄的脖子,怒目圆瞪:“你敢骗我!我要你死!”

张玄也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有这么大力气,好在随从赶来将谷纾的手扳开,否则他怕是真要折她手中。

他退开身,和谷纾保持距离,又朝侍从吩咐道:“摁住她!”

“娘子 !”春倦想护着谷纾,奈何她实在式微,很快也被绑了起来。

“好心告诉你真相,却对我动手,谷宸妃未必太不解风情。”张玄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冷漠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波动。

“张大人这叛国的风情,谷纾实在难解。”

“你如何知道?!”张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张大人的侍从手上有竹木划破留下的疤痕,东幽擅制木鸢,这不难猜。”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张大人,你叛国。”

“那又如何。”张玄丝毫不在意。

“这是死罪。”

“我早已死过。”他回答得淡然。

“会背千古骂名。”

“我欲行此路那天,早已将名声置之度外。”

那天,他被迫穿着红艳的喜服,与不爱的人成婚。

后来,春林初生,冰雪消融,皇帝大选,他的爱人入了宫,他独坐于与赵宁儿定情的树下,挖着那坛他们一起埋下的女儿红,恨不能这样死去。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躺在自己挖的泥坑里,用土一点一点将自己覆盖,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竟觉得如此痛快。

在他将死之际,有人将他从土里拉了出来。

那人身形高大,大约而立之年,即便是朴素的衣服,也不难看出身份的尊贵。

他许了他一个诺言,瓦解南昭的势力,他就帮他夺回所爱。

于是他拼命地活下去,与谷郗保持着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让谷家的势力一步一步拉着他往上爬。

再后来,他的母亲又过了,他心里却生不出伤悲,只觉得舒了一口气,他硬生生用洋葱熏了一月的眼睛,骗所有人,也骗自己。

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依旧穿着赵宁儿喜欢的青衫,可腰间却挂了一块昂贵的玉石,端方的官帽戴在他的头上,他想着自己以前的模样,在镜子里扯出一个笑容,可越笑越狰狞。

“母亲,儿子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状元,让您享福!”十岁的小男孩拉着母亲的手,郑重地许下诺言。

他不算聪明,只能日夜苦读,家里蜡烛少,他只能在夜里借着月光读书,怕自己睡过去,便学古人把头发用绳子绑在房梁上。

书看完了,他没钱买,只能做些苦工,换几块小铜板去买。

后来……

“母亲,儿子在登闻鼓院任官了!”少年初着官服,兴致冲冲地跑到母亲面前诉说喜悦。

登闻鼓院,他衣袂飘飘,对着高堂立誓:“天地为正,我张玄此生,定平尽天下冤!”

咚、咚、咚——

一声声鼓声击响,他的劫来了。

他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的女子:“我不会杀你,宁儿喜欢你。”

“张大人,她是宫妃,你是外臣,你和她难有结果,即便这一局你赢了 ,可你身后东幽的人也不会让你好过。”

“所以,你是关键,谷宸妃。”

“我到不知,我一个家族尽毁又不受宠的妃子,在张大人的棋盘中有什么用?”

张玄笑而不语,他派人给谷纾端了上好的饭菜:“快来了,谷宸妃,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此处山势复杂,易守难攻,他以谷纾为饵,引姬良上山。

南昭的天该变了。

庭院中,对坐的人道:“张玄,你的棋走得太险。”

张玄不在意,又落下一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此局事关两国朝局,成则东幽一家独大,败,又不知要等多少年!”

“您放心,小皇子一定会继位的。”张玄道。

一旁许久不开口的小孩抬起头,那眉眼赫然是和姬良一模一样:“张玄,别给本王耍花样。”

张玄淡然一笑。

山下响起兵戈声,山林中的树木受到血的滋养,开得越发茂盛。

“他们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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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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