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屋檐下,永远有眼睛。有时是皇帝的,有时是谢梁回的,有时是我自己的。——题记
雍正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腊月,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紫禁城的金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钟粹宫西偏殿的炭盆烧得正旺,宁栖夏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枝头的花苞还紧紧裹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她此刻的心情。
“贵人,”秋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神色有些不安,“敬事房的人来了,说皇上今儿个翻的是您的牌子。”
宁栖夏的手微微一颤,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放下书,神色平静:“知道了。准备沐浴更衣吧。”
“是。”秋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贵人,这几日......养心殿那边,似乎有些动静。”
宁栖夏抬眼看向她:“什么动静?”
“奴婢听扫洒的小太监说,这几日养心殿的屋檐下,总有几个生面孔的太监在值夜,眼神......不太对劲。”秋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皇上这几日,似乎心情不太好,昨儿个还发落了一个奏事处的太监。”
宁栖夏的心微微一沉。她想起前几日去永和宫看望瑾妃时,似乎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当时只当是自己多心,现在看来......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去准备吧,小心些。”
“是。”
沐浴,熏香,更衣。一切准备停当,天色已经擦黑。敬事房的太监来了,用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抬往养心殿。
养心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雍正皇帝正坐在御榻上批阅奏折,眉头微蹙,神色有些疲惫。
“臣妾参见皇上。”宁栖夏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过来,给朕揉揉肩。”
“是。”宁栖夏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紧绷,显然已经坐了许久。
“你这手法,倒是越来越好了。”皇帝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按摩,语气听不出喜怒,“瑾妃教的?”
宁栖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回皇上,是臣妾自己琢磨的。瑾妃娘娘身子弱,臣妾不敢烦劳娘娘。”
“是吗?”皇帝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朕听说,你最近常去永和宫,和瑾妃很是投缘?”
宁栖夏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果然,皇帝开始怀疑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谢梁回教她的,平静地答道:“回皇上,瑾妃娘娘博学多才,尤善书画。臣妾愚钝,想着多向娘娘请教,也能长些见识,日后,也好更好地伺候皇上。”
“哦?”皇帝睁开眼,转过头,目光如炬,“只是请教书画?”
宁栖夏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是。臣妾父亲在世时,也喜欢收藏字画。臣妾看到瑾妃娘娘宫里的画,便想起父亲,心中......有些感慨,所以去得勤了些。若是皇上觉得不妥,臣妾以后少去便是。”
她说着,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父亲的思念和一丝委屈。
皇帝看着她,目光中的锐利渐渐缓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多心。瑾妃性子安静,你多去陪陪她也好。这后宫,能有个说话的人,不容易。”
“谢皇上体恤。”宁栖夏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神色。
“好了,歇着吧。”皇帝站起身,向御榻走去。
宁栖夏服侍他躺下,自己也在外侧躺下。锦衾温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皇帝的试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从今天起,她必须更加小心了。
次日一早,宁栖夏回到钟粹宫,立刻让秋纹去请柳不言。
“柳太医,我这两日总觉得身子有些乏,您给瞧瞧。”宁栖夏伸出手腕,目光却紧紧盯着柳不言。
柳不言会意,搭上她的脉搏,低声道:“贵人脉象有些虚浮,是思虑过度所致。微臣开几副安神的方子,贵人按时服用便是。”
“有劳柳太医了。”宁栖夏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条,飞快地塞进柳不言手中,“这方子,还请柳太医亲自去抓,莫要假手他人。”
柳不言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进袖中:“贵人放心,微臣明白。”
送走柳不言,宁栖夏坐在窗前,心中忐忑不安。她知道,谢梁回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他会有何反应?
傍晚时分,柳不言送药来了。他将药包交给秋纹,对宁栖夏道:“贵人,这药需用文火慢煎,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用。”
“多谢柳太医。”宁栖夏接过药包,手指触到药包底部的一个硬物。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药包收好。
等柳不言离开,她立刻拆开药包,在药草中翻找,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的蜡丸。她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梅林见。”
梅林,是御花园西北角的一片梅林,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谢梁回约她在那里见面,显然是有要事。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披上一件素色的斗篷,对秋纹道:“我去御花园走走,你不必跟着。”
“贵人,天快黑了,还是让奴婢陪您去吧。”秋纹不放心地道。
“不必。”宁栖夏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宁栖夏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色。梅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她走进梅林深处,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玄色的斗篷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领口的银狐锋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师父。”宁栖夏走上前,低声道。
谢梁回转过身,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没休息好。
“皇上起疑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是。”宁栖夏点头,“他今日问我常去瑾妃处的事,我按师父教的答了,他似乎......并未完全相信。”
“他自然不会信。”谢梁回冷笑一声,“皇上生性多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和瑾妃走得太近,又和富察家扯上关系,他不起疑才怪。”
“我们该怎么做?”宁栖夏有些不安地问。
“收敛。”谢梁回的声音冰冷,“从今天起,你少去永和宫,也少和其他妃嫔来往。安分守己,做个‘本分’的贵人。”
宁栖夏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想到要放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是,我明白了。”她低声道。
谢梁回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不是放弃,是以退为进。皇上盯着你,你再有任何动作,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先保全自己,才能图谋以后。”
“是。”宁栖夏点头,“我会小心的。”
“还有,”谢梁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宁栖夏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枝干枯的梅枝,长短不一,形态各异。
“这是......”
“密码。”谢梁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以后,若无紧急情况,我们尽量少见面。若有消息,我会让人在御花园的梅树上做记号。你每日来此查看,按记号行事。”
他拿起一枝梅枝,解释道:“梅枝向东折,表示‘安’,一切如常;向西折,表示‘危’,有危险,需小心;向下折,表示‘速来’,有急事,需立刻见面。”
他又拿起另一枝梅枝:“若是梅枝被折断,扔在地上,则表示计划有变,立刻停止一切行动,保全自己为上。”
宁栖夏仔细看着手中的梅枝,将它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我记住了。”
“还有,”谢梁回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你要记住,这宫中耳目众多,皇上的,豫亲王的,皇后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任何时候,都不要掉以轻心。哪怕是再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宁栖夏心中一凛,郑重地点头:“是,师父,我记住了。”
谢梁回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片刻,只道:“回去吧,天黑了,小心着凉。”
“是。”宁栖夏福了福身,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梁回依旧站在原地,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寒风吹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走出了梅林。
回到钟粹宫,天已经全黑了。秋纹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她回来,才松了口气:“贵人,您可算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
“我没事。”宁栖夏勉强笑了笑,“去给我倒杯热茶吧。”
“是。”
宁栖夏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锦囊,看着窗外的夜色。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她想起谢梁回站在梅林中的身影,想起他那苍白的面容和眼底的疲惫。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比她想象的更重。皇帝的疑心,豫亲王的虎视眈眈,朝堂的明争暗斗......
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而她,能为他做的,却少之又少。
“贵人,茶来了。”秋纹端着茶走进来。
宁栖夏接过茶,温热的白瓷杯驱散了一些寒意。她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中蔓延,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
“秋纹,”她轻声道,“明日,你去内务府领些红梅来,插在瓶里。”
“是,贵人。”秋纹应道,“贵人怎么忽然想要红梅了?”
宁栖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冬天来了,梅花......也该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宁栖夏果然收敛了许多。她每日除了去坤宁宫请安,几乎足不出户,不是在屋里看书,就是做些针线,像个真正安分守己的贵人。
她去永和宫的次数也少了,偶尔去一次,也只是和瑾妃聊些无关紧要的诗词歌赋,绝口不提朝堂和后宫的事。瑾妃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默契地配合着她,两人心照不宣。
每日午后,她都会去御花园的梅林“散步”。她走得很慢,目光却仔细地扫过每一株梅树,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记号。
大多数时候,梅枝是向东折的,表示“安”。偶尔,会看到向西折的梅枝,她便知道,宫中或有风波,需更加小心。每次看到“安”的记号,她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默默地守护着她。
而谢梁回,似乎也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很少在宫中看到他,偶尔在请安时遇到,他也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两人只是陌生人。
但宁栖夏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每次她遇到麻烦,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人或事出现,帮她化解危机。她知道,那是他的手笔。
她开始习惯这种隐秘的联系,甚至开始期待每日的“梅林之约”。那短短的片刻,成了她在这冰冷后宫中,唯一的慰藉。
一日,她去养心殿给皇上送点心,偶然看到谢梁回从里面出来。他低着头,脚步匆匆,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经过她身边时,他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抬头,径直走了过去。
宁栖夏的心,却因为那微不可察的停顿,轻轻跳了一下。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才收回目光。
“宁贵人?”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皇上让您进去呢。”
“是。”宁栖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端着点心走进了养心殿。
雍正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看到她进来,神色缓和了一些:“宁贵人来了。”
“是,皇上。臣妾做了些点心,您尝尝。”宁栖夏将点心放在御案上。
皇帝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皇上喜欢就好。”宁栖夏垂手侍立。
皇帝放下点心,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问道:“宁贵人,你入宫也有一年多了吧?”
“是,皇上。雍正元年腊月入宫,至今已一年有余。”
“一年多了......”皇帝轻叹一声,目光有些悠远,“时间过得真快。朕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样子,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宁栖夏心中微动,不知道皇帝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能低声道:“臣妾愚钝,让皇上见笑了。”
“不,你很好。”皇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你很聪明,也很识大体。这后宫,像你这般的女子,不多。”
宁栖夏心中一凛,连忙跪下:“皇上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朕只是随口说说。你......很好,继续保持。”
“是,臣妾遵旨。”
从养心殿出来,宁栖夏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抬头看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雪。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斗篷,加快了脚步。走到御花园时,她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梅林。
今日的梅林,格外安静。她走到那株老梅树下,抬头望去,枝头的花苞比前几日又饱满了一些,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露出一点嫣红。
她仔细地寻找着,果然,在一根低矮的枝条上,看到了一枝被刻意折向东方的梅枝。
安。
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无论皇帝有多少猜疑,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一个人,在暗处,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指引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枝梅枝,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
“等我。”她在心中轻声说道,“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与你并肩作战。”
她收回手,转身,坚定地走出了梅林。
身后,那枝红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她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