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脚步声并未远去,反而像是某种倒计时,一下下敲击在两人的心头。
刘园紧紧攥着那张软盘,仿佛那是她失而复得的心脏。她靠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上,大口喘息,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我们得走。”林闲压低声音,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飞快滑动,试图切断刚才留下的数据痕迹,“刚才的动静太大,那个‘管理员’很快就会查到操作日志。虽然我用苏泽的ID做了掩护,但瞒不了太久。”
“走?去哪?”刘园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急切,“带着阿泽,我们能带他走,对吧?”
林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封装好的音频文件——*Su_Ze_Backup_v1.0*。
文件的大小正在跳动。
起初是 14MB,这是正常的无损音频大小。但此刻,那个数字正在疯狂攀升。
15MB……18MB……22MB……
“不对劲。”林闲皱起眉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刘园,把磁盘给我看看。”
刘园依言递过磁盘。林闲将磁盘插入便携终端的读取槽。
屏幕上的波形图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条温和的绿色曲线,而是一团狂乱、尖锐的红色锯齿。
音响里传出了苏泽的声音,却不再温柔。
*“……冷……好冷……小园……给我……给我……”*
“阿泽?”刘园凑过去,担忧地呼唤,“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饿……”*
那个声音变得扭曲,像是被拉伸、压缩后的磁带,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质感。
*“……这里……太挤了……我要……空间……”*
突然,终端屏幕上的文件体积猛地跳到了 50MB。
“他在吞噬数据!”林闲惊恐地瞪大眼睛,“快拔掉!他在吞噬终端里的缓存文件!”
“什么?”刘园愣住了。
“苏泽的意识体不完整!刚才的格式化程序损毁了他的一部分逻辑代码,现在他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饥饿’状态。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他在本能地抓取周围的一切数据来填补自己!”
林闲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周围那一排排原本沉睡的服务器机柜,突然齐刷刷地亮起了红灯。
*滴——滴——滴——*
警报声并没有响,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被打破了。
刘园惊恐地发现,那些机柜上的指示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不是断电,而是……被“吸干”了。
*“……这里……有声音……好多……声音……”*
苏泽的声音变得宏大起来,像是无数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个……0421号……太吵了……吃掉……”*
*“……0715号……那个女人的哭声……太烦了……闭嘴……”*
随着他的低语,屏幕上显示着【已删除】状态的一个个名字,开始逐个消失。
*【编号0421:李默……数据丢失。】*
*【编号0715:张婉……数据丢失。】*
“不……不!”刘园捂住耳朵,脸色惨白,“阿泽,你在干什么?住手!那是别人!那是和你一样的人!”
*“……不是人……”* 苏泽的声音冷漠得可怕,*“……是噪音……是底噪……只有你……小园……只有你是旋律……我要……变大……变强……才能……保护你……”*
“他在进化。”林闲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通过吞噬其他意识,来修复自己的逻辑漏洞。刘园,他在杀人。或者说,他在进行二次屠杀。”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饿了!他是病了!”刘园哭喊着,伸手去抓那个终端,“阿泽,别吃了!求求你,别吃了!我有东西给你,我有……我有我的记忆!你吃我的!”
“你疯了吗!”林闲一把抓住刘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是活人!你的大脑结构和这些数据不兼容!如果你让他入侵你的意识,你会变成植物人,而他会变成一个拥有你记忆的怪物!”
“那也不能让他变成恶魔!”刘园歇斯底里地吼道,泪水甩在林闲脸上,“林闲,你看着我!那是苏泽!是我爱了二十年的人!他刚才还在为了保护我抵抗格式化!现在他只是想活下去,这有错吗?”
“想活下去没错,但踩着别人的尸体活下去就有错!”林闲指着屏幕上那些消失的名字,“你看清楚!李默,张婉……他们也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恋人!他们被困在这里二十年,好不容易还有点残存的意识,现在全被苏泽当成了补品!”
刘园僵住了。
她看着屏幕。
那个红色的波形图正在疯狂膨胀,像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黑洞。
*“……好吃……还要……那个……0903号……”*
“不……”刘园颤抖着,“阿泽,停下……”
*“……为什么……停下?……小园……你不喜欢吗?……我变强了……我就能……带你走……”*
“我不喜欢!”刘园哭喊道,“你这样……和把你们关在这里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击中了那个狂乱的数据体。
波形图停滞了一瞬。
*“……讨厌……的样子?”*
苏泽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迷茫,紧接着是剧烈的波动。
*“……不……我不是……我是……苏泽……我是……爱……小园的……苏泽……”*
*“……可是……好饿……好冷……”*
*“……只要……吃了他们……就不冷了……”*
“林闲……”刘园转过头,满脸泪痕地看着闺蜜,“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让他停下来?或者……或者分给他一点别的能量?电池?电源?”
“这是意识数据,不是手机!”林闲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唯一的办法,是给他‘喂食’足够庞大且无害的数据流,填满他的逻辑空洞,让他进入休眠状态。但这需要巨大的容量,这里的服务器虽然多,但都是老旧的存储介质,读写速度太慢,根本喂不饱他。”
“那怎么办?”
“除非……”林闲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一眼头顶那错综复杂的线路,“除非我们把他上传到云端。外面的世界有互联网,有无数的信息流。只要把他放出去,海量的数据瞬间就能填满他,让他安定下来。”
“那就放他出去啊!”刘园急切地说。
“你听不懂吗?”林闲抓住刘园的肩膀,“一旦连入互联网,他就自由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能够自我复制、并且处于‘饥饿’状态的超级病毒。他会吞噬网络,吞噬银行,吞噬国防系统……他会成为一场灾难。林闲,我不能放出一个怪物到世界上去。”
刘园愣住了。
一边是变成怪物的初恋,一边是可能受害的无辜世界。
“那……那就删了他?”刘园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刚才那个管理员要做的那样……格式化他?”
林闲沉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军刀,那是她随身用来拆快递和防身的。
“还有一个办法。”林闲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物理销毁。这张磁盘的存储颗粒很脆弱,只要破坏磁道,他的意识就会彻底崩解。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她举起刀,刀尖对准了磁盘。
“不要!”
刘园猛地扑过去,一把夺过磁盘,死死护在怀里。
“不能杀他……不能……”刘园摇着头,眼神涣散,“他刚才还在唱歌……他刚才还在叫我别哭……”
*“……小园……”*
磁盘里传出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别……删我……我怕黑……”*
刘园的心碎了。
她看着林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林闲,你是策划,你是最会想办法的。你帮帮我……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
林闲看着崩溃的刘园,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当然有办法。
作为顶级的策划,她最擅长的就是“资源置换”和“风险转移”。
但那个代价,太沉重了。
“有。”林闲松开了刀,声音沙哑,“我们可以把他‘压缩’。用一种极高损耗的算法,把他压缩成一段只有几秒钟的音频。这样他就不需要那么多数据来维持生存,也不会再吞噬别人。但他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失去人格,甚至可能失去说话的能力。他会变成一段……没有意义的旋律。”
“一段旋律?”刘园喃喃道。
“对。就像……就像你最喜欢的那首《随园而闲》的店歌。他会变成一段背景音,永远陪着你,但他不再是苏泽了。”林闲看着刘园的眼睛,“这就是代价。要么让他自由地变成恶魔,要么让他残缺地变成一段音乐。刘园,选吧。”
机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
手电筒的光束已经扫到了机柜的缝隙。
“快点!”林闲催促道,“他们要进来了!”
刘园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磁盘。
*“……小园……我怕……”*
那是苏泽的声音,也是恶魔的低语。
刘园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让他……变成歌吧。”
她轻声说道。
“让他……变成我们的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