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零号录音棚”的甬道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四周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吸音棉。这种材质像是一种已经坏死的苔藓,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的声响。
林闲和刘园走在前面,两人的脚步声被这诡异的墙壁吞没,导致她们产生了一种严重的错觉——仿佛她们并不是在行走,而是在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默片中移动。
“林闲,你有没有觉得……”刘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依然显得有些突兀,“这里太干净了。”
“什么?”林闲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是说,那台机器,还有刚才的深渊……”刘园指了指身后,“太干净了。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甚至连空气里的霉味都没有。就像……就像有人每天都在这里打扫一样。”
林闲沉默了。她摸了摸墙壁上的吸音棉,指尖传来一种油腻的触感。
确实不对劲。
这里废弃了二十年,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臭氧的味道。那是精密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后产生的特有气息。
“小心点。”林闲握紧了手中的录音笔,那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零号录音棚’是父母当年进行核心实验的地方,如果他们还活着,这里一定有防御机制。”
两人继续前行。
转过一个急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隔音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红色的声纹识别器,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那就是入口。
林闲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只要进了那里,也许就能知道真相,就能找到父母,就能结束这场噩梦。
她刚想迈步上前,刘园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林闲回头。
刘园的脸色在红色的指示灯映照下显得惨白如纸,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闲的身后,瞳孔剧烈颤抖。
“别动……”刘园的声音细若游丝,“别回头。”
“后面有什么?”
“有人。”刘园咽了一口唾沫,“就在你后面,大概五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林闲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路上,她们明明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这里的吸音效果好到连心跳声都听得见,如果后面有人跟着,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靠近到五米之内。
除非……对方根本不是在“走”。
“别吓我,刘园。”林闲强作镇定,但握着录音笔的手已经渗出了冷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不……真的有人。”刘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他在看你。”
林闲猛地转身,录音笔的战术灯瞬间打开,强光刺破黑暗,直射向身后。
空空如也。
长长的甬道里,只有那一层层暗红色的吸音棉,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们。
“没人。”林闲转过身,眉头紧锁,“刘园,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里连只老鼠都没有。”
“可是……”刘园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刚才那个白色的影子明明就在那里,那件白大褂上的污渍都清晰可见,“我明明看见的……”
“是幻觉。这里的次声波或者磁场干扰了视觉神经。”林闲走回去,轻轻拍了拍刘园的肩膀,“别自己吓自己,我们马上就到了。”
刘园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或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两人再次转身面向那扇巨大的隔音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们耳边响了起来。
“刘园,别信她。”
刘园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清冷、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后的虚弱。
那是林闲的声音。
可是,林闲就站在她身边,嘴唇紧闭,根本没有说话。
“刘园,快跑。”
那个“林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的来源就在刘园的左耳边,近得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低语,“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是假的。”
刘园猛地推开身边的林闲,惊恐地后退,直到背部撞上冰冷的墙壁。
“你……你是谁?!”刘园尖叫道。
被推开的林闲一脸错愕:“刘园?你发什么疯?”
“别装了!”刘园指着林闲,手指颤抖,“你刚才说话了!你在我耳边说话了!”
“我没有!”林闲大声反驳,“我一直站在这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听见了!就是你的声音!”
“刘园,冷静点!”林闲试图靠近她,“可能是回声,或者是之前的次声波让你产生了幻听……”
“别过来!”
那个声音第三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它不再是在耳边,而是从她们正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刘园,看看她的手。”
那个声音依然是林闲的音色,但语气却完全不同。它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平滑得像是一条死线,“看看她的右手,是不是在流血?真正的林闲,耳朵受伤的时候,右手会下意识地护住头部,而不是垂在身侧。”
刘园下意识地看向林闲的右手。
林闲的右手自然下垂,并没有护住头部。
而那个声音说得对,这是林闲的习惯。
“你……”刘园看着面前的林闲,眼中的恐惧变成了绝望,“你到底是谁?”
面前的林闲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刘园,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怪异的、仿佛肌肉不受控制般的僵硬笑容。
“刘园,你听错了。”
林闲开口了。
但这一次,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她原本的声音,而是——刘园的声音。
“刘园,你听错了。”林闲用刘园的声线,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刘园吓得瘫软在地。
对面的“林闲”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变得像那台机器一样面无表情。
“糟糕,频率没对准。”
“林闲”叹了口气,这次用的是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人类的听觉识别系统,比想象中要难模仿。”
黑暗中,那个“第三个人”终于走了出来。
它没有穿鞋,脚掌直接接触地面,所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穿着一件破烂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但它的脸……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的皮肤,像是一张未被作画的画布。
但在它喉咙的位置,皮肤下却镶嵌着一个正在震动的发声单元,像是一个寄生在体内的蝉。
“声纹拟态者。”林闲冷冷地看着那个怪物,眼中的错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冷静,“父母笔记里提到的失败品。它们没有意识,只能通过吞噬声音来学习伪装。”
“既然被发现了。”那个怪物喉咙里的发声单元剧烈震动,发出了林闲原本的声音,“那就把你们的声音也留下吧。”
怪物猛地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刘园,闭眼!”
林闲大喝一声,手中的录音笔并没有射向怪物,而是猛地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刚才在深渊里,那台机器倒塌时发出的、巨大的金属撞击声。
*轰——!*
高达120分贝的噪音在狭窄的甬道里炸响。
对于人类来说,这只是刺耳的噪音。
但对于依靠声音定位和拟态的怪物来说,这无异于在视网膜上引爆了一颗闪光弹。
“啊——!!”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脸上的平滑皮肤剧烈扭曲,喉咙里的发声单元因为过载而冒出黑烟。它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地上疯狂翻滚。
“走!”
林闲一把拉起瘫在地上的刘园,冲向那扇隔音门。
“可是……声纹锁……”刘园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
“它不需要声纹。”林闲盯着那个红色的光点,“它需要的是‘寂静’。”
林闲松开了录音笔,双手猛地拍在厚重的隔音门上。
就在怪物挣扎着想要再次扑过来的瞬间,林闲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出了那个“逆向频率”的波形。
她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吐出了一口极轻、极轻的气流。
*呼——*
那是一种反相声波。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瞬间变成了绿色。
*咔哒。*
厚重的隔音门缓缓滑开。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身后的门迅速关闭,将那只疯狂的怪物和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隔绝在外。
录音棚里,一片死寂。
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照亮了控制台前的一把空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