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走后的第七天，是头七。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张被水洇湿的旧宣纸，透着股化不开的凉意。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是故人归来的叩门声。
书店里没有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味道。林闲遵照老人的遗愿，整理他生前用过的盲文书籍和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准备送去养老院。
在清理陈老留下的最后一口樟木箱时，一股混合着樟脑与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一堆泛黄发脆的旧报纸下，林闲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一本民国时期出版的《新月诗选》，深蓝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灰白的纸板，书脊断了几截，用老式浆糊和棉纸笨拙却精心地粘补过。
林闲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纸张酥脆得仿佛一碰即碎。书页停留在徐志摩的《偶然》，在“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那一页，夹着一枚干枯的银杏叶。
叶片已呈深褐色，边缘卷曲，叶脉却清晰可见，像一张干枯的手掌，纹路里藏着岁月的尘埃，托举着一段沉甸甸的时光。
林闲屏住呼吸，轻轻捏住叶柄取出叶子。叶片移开的瞬间，她发现书页泛黄的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写下的小字。墨水褪成了铁锈色，字迹清秀瘦劲，带着少年特有的飞扬与稚气，笔锋锐利，与顾森晚年那颤抖枯槁的笔迹截然不同。
那是顾森年轻时的笔迹。
林闲心跳漏了一拍。她凑近细看，那是一首从未在任何手稿中出现过的短诗，字迹虽因岁月侵蚀而模糊，深情却依旧可辨：
“你眼中有整片黑夜，
我愿做那唯一的烟花，
让你留下美好的瞬间。
若烟花终将熄灭，
我愿化落叶，为你铺平往后的道路。”
落款处写着：“赠盲生陈默兄，兄如听风之耳，弟愿为描风之眼。顾森，民国三十七年秋。”
“陈默……”林闲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原来陈老名叫陈默，人如其名，沉默一生，在黑暗中独行，却听懂了世间所有的风声。
林闲捧着书，眼眶发热。她一直以为顾森和陈老的友谊始于中年，始于出版社的工作往来，是两个孤独灵魂的晚年慰藉。却未曾想，这枚银杏叶，将两人的羁绊一下子拉回了民国三十七年的那个秋天，拉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北平。
那天下午，林闲没有开店。她坐在陈老生前常坐的、书店里光线最柔和的角落，翻开那本《新月诗选》，在扉页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
那是一枚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左边的少年眉眼清俊，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灿烂，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是年轻时的顾森；右边的少年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神有些躲闪，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盲杖，嘴角却微微上扬，那是少年时的陈默。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北平师大附中，毕业留念。阿默说看不清我的脸，我便站得离他近些。”
林闲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秋天。
那时的顾森，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或许正为家国动荡而忧心，却依然保留着少年的赤诚。而陈默，或许正因眼疾即将完全失明而陷入绝望，觉得自己即将坠入无尽的深渊。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两个少年在银杏树下许下了关于光与暗的誓言。
顾森说要做他的眼，陈默便成了他的耳。
林闲想起陈老生前校对稿件时的严苛，想起他听到好词时的点头，想起他说的“我是他的眼睛”。原来，这句话不仅仅是中年的相濡以沫，更是贯穿了一生的承诺。从民国三十七年，到如今的留闲缘邻书店，这根线，从未断过。
那枚银杏叶，大概就是陈老当年夹进去的。他看不见顾森写的诗，但他一定摸过那片叶子的脉络，就像摸过顾森的脸庞，摸过那段回不去的青春。
傍晚时分，阿杰和苏姐来了。
林闲将那枚银杏叶和照片展示给他们看。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阿杰看着照片，感叹道，“顾森爷爷年轻时真帅，陈老年轻时……看着挺文弱的，像个书生。”
苏姐抚摸着照片上两个少年的脸，轻声说：“那时候的顾森，心里大概也是苦的吧。家里变故，时局动荡，只有这个盲眼的同学懂他的诗。这枚叶子，是陈老送给他的，这首诗，是顾森回赠的。”
“这首诗写得真好。”林闲轻声念道，“
‘若烟花终将熄灭，我愿化落叶，为你铺平往后的道路’。顾森爷爷做到了，他真的用文字，为陈老铺了一辈子的路。”
阿杰拿起吉他，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旋律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时空的往事。
“林闲，我们把这首诗也加进《听风录》吧。”阿杰提议道，“作为序言，或者……作为尾声。”
林闲点了点头。
夜深了，书店打烊。林闲将那枚银杏叶重新夹回《新月诗选》中，然后将书放回了顾森手稿的最上层。
窗外，起风了。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在路灯下飞舞，像是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夜色中翩翩起舞。
林闲仿佛看到两个少年，背着书包，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一个少年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着未来的梦想；另一个少年侧耳倾听，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
那是一枚被遗忘的书签，却标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页。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枚干枯的银杏叶，终于完成了它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使命——它让两颗孤独的灵魂，在文字的世界里，再次重逢。
林闲关上灯，在心里默默说道：
“晚安，顾森爷爷。晚安，陈爷爷。今夜，风很轻，梦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