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树洞”设立后的第三天,林闲再次翻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盒。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封署名“王二丫”的信上。信纸已经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稚嫩而用力,透着一股想吃糖果的执念。
“我想开一家很大的糖果店……我要请全老街的小朋友都来吃,不要钱。”
林闲记得沈远的日记里写着,二丫初中没念完就去了南方,后来没了音讯。那个想开糖果店的小女孩,最终有没有吃到巧克力?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找找她。”刘园凑过来,看着信末那个模糊的地址——“南方沿海某市海鲜批发市场旁”。
“这地址也太笼统了吧?”刘园咋舌,“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试试看吧。”林闲眼神坚定,“沈爷爷记性那么好,他既然在日记里特意提到了二丫,说明这孩子在他心里有分量。而且,这封信,不该永远躺在盒子里。”
林闲将信的复印件和沈远日记的相关片段拍成照片,发到了几个大型的寻人互助群和美食博主的私信里,附言只有简单的一句:“寻找当年的王二丫,老街的糖果店还在等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林闲以为石沉大海时,书店的座机响了。
“请问……是留闲缘邻书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夹杂着嘈杂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后厨的吆喝声。
“我是林闲。请问您是?”
“我叫王芳,以前的乳名……叫二丫。”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林闲的心猛地一跳。
一周后,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停在了老街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中年妇女。她身材有些发福,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留下的疲惫。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泡沫箱,走路有些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就是二丫,现在的王芳,一家海鲜大排档的主厨。
当她站在“留闲缘邻”的门口时,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沈爷爷……”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林闲迎了出来,微笑着将她请进店里:“二丫姐,欢迎回家。”
二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把那个巨大的泡沫箱放在桌上:“林老板,我……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们那边的特产,红膏蟹,还有我自己腌的醉蟹,给大伙儿尝尝鲜。”
“二丫姐太客气了。”林闲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您怎么知道我们在找您?”
“我在抖音上刷到的。”二丫捧着茶杯,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眶,“看到那封信,看到沈爷爷的日记……我一下子就哭了。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没人记得我了,以为老街早就拆了,沈爷爷也早就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讲述起这些年的经历。
初中辍学后,她去了南方,在海鲜大排档从洗盘子做起。那时候苦啊,手被冻得全是疮,被老板骂,被客人刁难。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想起沈爷爷给的那颗糖,想起自己说要开糖果店的梦。
“后来我学会了做菜,特别是做海鲜。我想着,做菜和做糖果一样,都是让人开心的东西。”二丫苦笑道,“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店,生意还不错,大家都叫我‘胖姐’。可是……”
她顿了顿,看着林闲:“可是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糖了。”
林闲没说话,只是带着她走到了那个“梦想树洞”前。
二丫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看着那封泛黄的信,颤抖着手伸进去,轻轻抚摸着那行字。
“我要请全老街的小朋友都来吃,不要钱。”
读着读着,她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对童年的怀念,有对沈爷爷的愧疚,更有对那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自己的心疼。
书店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她,没人打扰。阿杰轻轻拨动琴弦,弹起了一首《童年》。
许久,二丫才止住哭声。她站起身,眼睛红肿,但眼神却亮了许多。
“林老板,我想在书店待几天,行吗?我不白住,我给你们做饭。”二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求之不得呢。”林闲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二丫成了书店的“特约大厨”。她用带来的海鲜,变着法儿地给老街的居民们做好吃的。
清蒸红膏蟹、香辣炒花蛤、醉蟹钳、海鲜粥……
那几天,书店里总是弥漫着诱人的香味。张大爷吃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李婶更是拉着二丫的手,夸她手艺好。
二丫忙得不亦乐乎,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她不再是那个疲惫的“胖姐”,而是那个想请所有人吃糖的王二丫。
临走的那天,二丫没有空手走。
她从面包车里搬下来好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糖果和巧克力。
“林老板,这些糖,送给老街的孩子们。”二丫笑着说,“虽然糖果店没开成,但这个承诺,我得兑现。”
林闲看着她,突然问道:“二丫姐,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二丫愣了一下,看向那棵老槐树,沉默了许久。
“我想把店盘出去。”她轻声说,“这些年,赚了些钱,也累了。我想回老家,开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就像我小时候梦想的那样。不为了赚钱,就为了……开心。”
林闲笑了,递给她一本《随园食单》:“沈爷爷留下的书,送给您。祝您梦想成真。”
二丫接过书,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车。
面包车开远了,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林闲回到书店,看着那个“梦想树洞”。铁盒里少了一封信,但书店里,却多了一份希望。
她知道,二丫的梦想,终于发芽了。
而这家书店,也因为这一封未寄出的信,再次连接了过去与未来,让那些散落在天涯的游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窗外,春雨淅沥,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