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镇有一种非常出名的朝食,叫酥泡汤,一大早在油锅里翻滚的酥球,一颗颗焦黄锃亮,厨子拿一把布满孔洞的竹笊篱,从油锅里抄起酥球丢进低温翻炒的芝麻堆中,再从旁边抓一把蒜苗丢进大碗,羊肉羊杂堆在碗底,一大勺热气腾腾的鲜美羊汤从高处浇下,沾满芝麻的酥球戳洞丢进碗里,一颗颗飘动在汤上慢慢浸泡,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酥泡汤就可以端上饭桌。
心急的食客会先从底下翻羊肉吃,细品的食客就轻轻搅动汤汁,把底下的蒜苗味道浸透酥球,再吸溜着嘴,喝一口醇厚不膻的羊汤,充满汤汁的酥球正好绵软,送入口内,芝麻、蒜苗、羊汤、层层味道交织比肉都要唇齿留香。
宋玉咽下嘴里的酥球,迫不及待再吸吃进第二颗,宋老爹也坐在旁边呼哧呼哧埋头苦吃,整个医馆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羊汤香气。摇头背书的学徒都快兜不住嘴里的口水。关老郎中抬手就给了学徒脑袋一个响崩:“快背!”
“唉呀!师父,我涎液外流,怕是腹内空空所致,腹空则脑空,脑空则嘴空,实在难办。”小学徒捂住脑袋吞咽口水。
关老郎中气笑,手脚灵活的瞅准小学徒捂不全的脑壳位置又甩了个响崩:“和师父耍花招,你记着为师慧眼洞乾坤,你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我是一看一个准。”
“哈哈哈,关老郎中,不然我这酥泡汤分你的小徒弟一些,可别叫他饿晕过去。”宋老爹笑着抬头调侃。
“见笑,见笑。”关老郎中不好意思的摸摸胡子,瞪了小学徒一眼,挥挥手道:“去后院吃朝食吧,吃完回来继续背,不准偷懒。”
“哎!”小学徒欢喜地放下药书,一个蹦跳猴儿一样钻进了门帘遮挡的后门:“师娘,师兄,我来吃饭了!”
“是个机灵的活猴!关老郎中平日不少操心吧。”宋老爹咽下最后一口,抹抹嘴收拾碗筷,这些一会儿要还给店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胥郎就是我另一个孩子,多操些心才能早日学有所成。”关老郎中把药书上的折痕抚平,压在镇纸下,再往木回的位置走:“昨夜,木小郎可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宋老爹与宋玉对视一眼,各自摇摇头。
“关老郎中,他能醒过来吗?”宋玉端碗边吃边问。
关老郎中伸手诊脉,眉头轻皱:“今日再施两次银针试试,他的脉象强劲有力,高烧已退,若还迟迟不醒,恐怕是颅内血淤导致,我开一剂通窍活血汤送服,既不妨碍他身上的新伤,也能配着针灸再刺激他的头部。至于效果,就看他的命数了。”
“老郎中,麻烦您再多费费心,他人还年轻,不管醒来后是失忆还是傻,都好过活死人躺在这里。”宋老爹从怀里掏出钱袋,把五两银角塞给关老郎中:“要用什么药,您尽管用,钱不够我再添。”
关老郎中推开银角,转身去取银针:“如今药材紧缺,倒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记得宋老弟你说自己常在山里行走,要是后续能给我家医馆多供些药材就再好不过了,我会按照市价与你折算药费。宋姑娘和木小郎归家后,也要记得按时来我这医馆诊脉调整药方,都是重伤不可马虎。”
“好,好,多谢关老郎中。您到时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我对山里熟悉得很,定给您送来最新鲜的好药材。”宋老爹笑着收回银角,看病吃药要花不少钱,能以药材替换那是再好不过的。
宋玉放下碗疑惑问:“医馆药材不都有县衙钦定的药商供应吗?若是我们私下供应,是否需要文书交税?”
“不走面上的账目就无事,宋姑娘放心,咱们这是以物换物不算买卖商税目类。”关老郎中下针极快,不用点穴定位,根根银针刺入提捻,嘴上还能轻松回答宋玉的疑问:“这几日似乎是有位大人物来了咱们壶关县,不知是什么缘由药商们被下令禁止向医馆提供药材,好几家医馆库存不够直接闭门歇业,真真是倒了血霉。我关氏医馆主要是治外伤,以针灸手法正骨为主,才能继续支撑着。”
“大人物?”宋老爹眉头轻挑,视线移向木回。宋玉也跟着看过去,脑海里想到了山谷上的大火。
“对咱们平头百姓来说,和官府打交道的哪个不是大人物,只要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别去招惹就好。”关老郎中淡淡道。
“那可说不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您看那几家小医馆。”关小郎中撩起帘子走进屋内:“爹,您老是知足常乐心胸开阔,可也架不住有小人眼红算计。”
“怎么?谁要算计我?”关老郎中双手撸起袖子:“那怕是没见识过我关氏十八招的厉害!”
“没没没,我就是顺嘴一说。”关小郎中走过来给宋玉搭脉,又仔细检查她固定身前的夹板,把轻微移动的绑绳回正:“宋姑娘,你想要左臂早日恢复,千万不能碰到夹板,骨头一旦长歪,往后这手也就废了。”
“好,多谢关小郎中。”宋玉点点头,对上关小郎中的视线,发现他在看自己的右侧脸:“我这疤不是新伤,看不好。”
“是在下失礼,这道伤疤若是再偏一点,恐怕姑娘的右眼不保,幸好无事。”关小郎中后退一步作揖道歉:“只是这疤似乎是利器所伤,动手之人极有分寸,既要伤口留疤,又不影响眼周皮肉皱缩,不知是何目的。”
“大郎!别在这里胡咧咧,还不去给宋姑娘开方抓药,把通窍活血汤也抓一剂,用三七粉冲服木小郎要用。”关老郎中抬脚踹了又开始疑神疑鬼的关小郎中一下,大喝一声把人指使到药柜上团团转。
宋玉心下一紧,忍不住抬起右手按在疤痕上,想到昨夜的噩梦,对关小郎中的话信了十分,下刀之人必定以为,一个六岁小娃从悬崖掉下去,会变成一具残破的尸骨,山中野兽不吃人头,面上的伤就是寻找辨认的依据,这番算计都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这背后目的是什么?
宋老爹眉头紧皱,想起了当年里正告诉自己的话,那些官差在找一个脸上有一寸长伤口的小女娃,幸好他当时带着宋玉在山里找救命草药,没有下山。他担心宋玉会被发现,就疏忽了这道伤口的照料,孩子忍不住痛,哭闹抓挠,口子又裂开一些才有现在这道长一寸六的疤痕。
“别听这小子胡说,他整日里与县衙仵作瞎混,逮到人就要显摆学的皮毛,宋老弟和宋玉姑娘可不要见怪啊!”关老郎中摆摆手,让父女俩好好休息,转身快步离开去迎刚上门的病患:“李婶!你这几日脖子可有好些了?今日来的早啊!”
“关郎中,我这脖子好多了,想着今天再来扎扎针。”
“好好好,跟我来这边。”
宋老爹看关老郎中把病人带去另一头,拉着凳子坐在宋玉床边:“儿啊,你这疤是一寸六长,就算有人目的不纯,这么多年他也找不到你。”
“爹,我只是怕连累你。”宋玉放下手:“你说这大人物会不会与木回有关?我们救木回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怕好事没命享,坏事逃不脱。”宋老爹站起身把碗筷放回篮子提起来:“爹去外面转一圈,你再睡会儿。”
“爹,你小心点!”宋玉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知道,你再睡会儿。”
宋老爹提着篮子出门,走过这条街拐角就是两间面铺的张记酥泡汤铺,店里食客还是熙熙攘攘,不知是第几锅的羊汤沸腾翻滚。
“店家,我来还碗筷。”宋老爹左右张望一圈,才挤到一处空挡举高手里的竹篮喊。
“来了来了!”肩搭长布巾的堂倌侧身挤过来:“客官,是几号竹篮?”
宋老爹把篮子侧面的数字亮出来看:“廿五。”
“好嘞!”堂倌接过篮子回头冲柜台喊:“廿五已还!客官,这定钱去柜台退还。”
宋老爹抬眼看人挤人的柜台,低头拍拍臂膀对堂倌说:“麻烦小哥帮我取一下,我怕是挤不过去。”
“那客官原地稍等,小的马上回来。”堂倌打量一下宋老爹又壮又高的身形,确实不好挤,万一伤到其他食客,就多添麻烦了。
宋老爹看堂倌灵活钻入人群里,转身往坐一桌吃喝的衙役旁边靠近半步。
他的举动立刻引起同桌一个红蓝差服衙役的注意,衙役的左手侧搭在腰刀上,眼皮微抬扫向宋老爹,右手则端着羊汤慢慢啜饮。
“许捕头,你看咱们兄弟这几日一通瞎忙都没有收获,实在熬不住啊!”说话的是背对宋老爹的衙役。
这个许捕头就是喝羊汤的衙役扯扯嘴角:“你这话敢当面对县令说吗?”
“他哪敢?县令一生气,把他的差服换人穿,他家婆娘能剥了他的皮。”另一个衙役挤眉弄眼地说。
“去!就你多嘴!我这不是为许捕头抱不平嘛,这差事到处跑,县衙管辖范围的村镇都去了个遍,我那马儿瘦了一大圈,要不少好料养膘,却连路途补贴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多嘴!当心哪天舌头没了还不知道是犯什么错。”许捕头抬头盯住侧身站的宋老爹:“你在偷听?”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衙役立刻顺着许捕头的视线站起身围住宋老爹,手里拔出一半腰刀警惕。
宋老爹腿下一软,佝偻着背颤颤巍巍跪地摆手:“没有!没有!几位官爷明察,小人粗笨怕挤到其他食客,才站在这里等堂倌取来定钱,不曾听见什么!”
“粗笨?我看你四肢孔武有力,手心有粗茧,不像是普通人。”许捕头慢慢站起身。
“回大人,小的是个猎户,总要有些力气才好进山捕猎。”宋老爹苦着脸哽咽:“小人不是有意站在官差老爷们旁边的,请官爷们恕罪!”
取定钱的堂倌没想到,这客人站着不动还能惹上衙役,赶紧穿过小声看热闹的食客之间,挪到亮刀的衙役旁边解释:“各位官爷,这位客官确实是小店食客,您看,这定钱是小的刚从柜台拿过来要交还客人的。”
许捕头抬眼一瞟堂倌手里的几枚铜板,目光落回跪地讨饶的宋老爹身上,双目惶惶,短须杂乱,肩背厚实,皮肤黝黑,穿件褐色粗布短打,下肢粗壮,缠紧布鞋的草绳里还嵌着凝固的黄泥点:“如此,那就拿钱快走,莫要徘徊。”
“好好好!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宋老爹赶紧起身,裤腿的土灰都顾不上拍,接过堂倌手里的铜板,一路点头哈腰地离开店铺。
“嗐,一个乡野猎户,瞧他这幅惶恐的样子,哪有胆子敢偷听,许捕头过分小心了。”方脸衙役冲还在围观的食客们挥挥手:“都吃自己的,少管闲事啊!”
食客们纷纷转回头继续谈笑闲聊,张记酥泡汤店眨眼间恢复了刚才的喧闹。重新落座的衙役们意识到隔墙有耳,都停止说话只低头吃朝食。
许捕头思索几瞬,还是相信自己多年的捕贼直觉,这个猎户不太普通:“你们先吃着,我去周边走走。”
“哎!许捕头!”老大走了,他们哪还有心情吃喝,赶紧起身追赶。
宋老爹没走远,他刚从一家点心铺子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然后往西街走,时不时停下找路人打听一二,又继续往前走,直到乒乒乓乓的打铁声传来,才加快了步子进入一家打铁铺。
跟了一路的许捕头停下脚步,回头问兄弟们:“你们觉得这个猎户有什么异常?”
三个捕快齐齐摇头:“没有。”除了身长在人群里显眼好辨认之外,就是个普通百姓的模样。
“他在店里诚惶诚恐,可出了店门却不着急回家?我怎么感觉他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许捕头停在路边犹豫,如果被发现,那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要我说许捕头你是想多了,官差问话百姓哪个不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个猎户敢继续上街买东西,反而证明他没问题,不心虚。”
“要真是个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城里巡逻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你们说的有理。”许捕头点点头,贼人可不敢与官差大白天面对面起冲突,他手里有刀不管对方是不是可疑之人,都不带怕的:“你们几个先散到各街巡逻忙,我再跟去看他落脚处在哪。”
宋老爹在打铁铺内逗留片刻,买了个锄头,他答应刘老太要赔个新锄头,虽然不是老何头家的,但县里做的肯定比镇上的要好。
宋老爹离开打铁铺继续往前走,他发现身后只有怀疑自己的许捕头一人在跟踪,这年轻人确实有些能力,直觉敏锐,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要抓别的犯人,他可以夸赞夸张,可怀疑对象是自己,那就有些麻烦了。
再耗下去不是办法,宋老爹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许捕头瞬间闪到一个小摊旁边蹲下躲藏,顶着摊主疑惑又害怕的眼神,慢慢探出脑袋,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已经找不到那个猎户的身影。
“人呢?”许捕头立刻站起身,环视一圈都没看见高出一个头的目标人,他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是个四面相通的路口,前后是大街,左右是小街,根本不能判断人从哪条路走掉的:“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