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归墟观,惊蛰。

山里的春天总是伴随着第一声春雷到来。

林栀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脸上的纱布昨天刚刚拆掉。那原本有些突出的颧骨变平了,下颌角那点倔强的棱角也被磨圆了。现在的这张脸,只有巴掌大,线条柔和得像是一笔晕开的水墨画。

“这就是……完美的艺术品吗?”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镜面。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那种骨头被磨去的幻痛似乎还残留在神经里。每碰一下,她都会想起那个黑衣师叔冰冷的眼神和激光刀滋滋作响的声音。

“栀儿。”

谢无妄(道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把手从脸上拿开,转过身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师父。”

谢无妄手里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那是林初音生前最喜欢的款式。他走到林栀面前,目光在她那张“微调”后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数据比对:面部相似度已达75%。】

【评价:骨相已成,皮相尚缺。】

“骨头长好了?”他问,语气温和。

“不疼了,师父。”林栀撒谎道。其实昨晚下雨时,脸颊骨还在隐隐作痛。

“那就好。”谢无妄将裙子递给她,“换上它。今天开始,我们要学‘行’。”

“行?”

“你的步子太急,太重。”谢无妄淡淡道,“走路要像风过荷塘,而不是野马过河。去换衣服吧。”

……

庭院。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宣纸。

谢无妄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戒尺。

“走过去。”他命令道,“纸不能破,也不能有响声。”

林栀穿着那件繁复的长裙,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踩在宣纸上。

她是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习惯了为了抢一块面包而狂奔,习惯了在泥泞里打滚。她的脚步早已刻进了“生存”的本能——稳、狠、快。

嗤——

刚走出第三步,脚下的宣纸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停。”

谢无妄的声音不高,却让林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重来。”

林栀咬着嘴唇,退回原点。

第二次,嗤—— 纸破了。

第三次,裙摆带起了风,吹皱了纸面。

第四次……

一个时辰过去了。

林栀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小腿肚子在打颤。那张名贵的宣纸已经被她踩得稀烂。

“师父……我……”她带着哭腔看向谢无妄,“我真的不会走这种路。这裙子太长了,总是绊脚……”

“不是裙子的问题,是你的心太野。”

谢无妄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

“看着我。”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林栀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想象你是一缕烟,或者是一片即将落下的花瓣。”谢无妄的声音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你身体不好,你走不快,你稍微用力就会喘息。你的每一步,都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林栀愣住了。

身体不好?向世界告别?

可是……她明明很健康啊。经过这半年的调养,她觉得自己能一口气跑上山顶。

“师父,我没有生病啊。”她小声辩解。

谢无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想再见你师叔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林栀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手术台上的噩梦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要……”她拼命摇头,脸色惨白。

“不想见他,就听话。”谢无妄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平静,“从现在起,你要忘了你是那个能跑能跳的林栀。你是一个体弱多病、走几步路就会累的女孩。明白吗?”

林栀看着师父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她突然明白了。

师父不想要一个健康的徒弟。师父想要一个……像那个“故人”一样脆弱的徒弟。

因为只有那样,才是师父喜欢的样子。

“我……明白了。”

林栀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开始在脑海里催眠自己:我的骨头被磨过,我很疼,我很虚弱,我走不动路……

她再次抬起脚。

这一次,她的脚尖轻轻点地,身体重心后移,每一步都显得虚浮而无力。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不再是被风卷起,而是像水一样缓缓流淌。

一步,两步,三步。

宣纸没有破,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得极慢,极轻,像是真的随时会倒下。那种病态的优雅,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谢无妄看着她。

恍惚间,那个庭院里的女孩身影与记忆中的林初音重叠了。

那时候初音也是这样,因为基因崩溃症,她的双腿无力,每次走路都要扶着墙,一步三喘。谢无妄总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一只易碎的瓷娃娃,心疼得要命。

【多巴胺分泌指数上升。】

【观测者情绪波动:愉悦/怀念。】

“好。”

当林栀走到回廊尽头时,谢无妄开口了。

林栀停下脚步,有些虚弱地扶着柱子(这次不是演的,是精神紧绷后的虚脱)。她转过头,怯生生地看向师父。

谢无妄站在光影里,对她露出了一抹极其温柔的笑。

“做得很好,栀儿。”

他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根精致的白玉簪,轻轻插进林栀的发间。

“这是奖励。”

林栀摸着那根冰凉的玉簪,看着师父眼里的笑意,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师父笑了。

师父夸我了。

只要我变得“虚弱”,只要我变得“不像我”,师父就会开心,我就不会被送去见师叔。

一种扭曲的等式在她心里建立了。

“谢谢师父。”

林栀露出了一个笑容。她刻意收敛了原本那种露出八颗牙齿的大笑,而是学着记忆里师父画中女子的样子,抿着嘴,笑不露齿,眼神还要带着三分怯弱。

谢无妄看着这个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晚上带你学琴。”

“是。”

林栀转过身,依旧用那种病态的、轻飘飘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房间。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里,再也看不到那个在第十九大道狂奔的野孩子的轮廓,只剩下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名为“林初音”的幽灵。

……

无妄科技·数据库。

【日志更新】

【项目编号:02】

【体态模仿训练:初级完成。】

【受体心理状态评估:自我认知开始模糊。防御机制建立成功——“扮演”已转为“下意识行为”。】

博士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里转动着一支手术刀。

“看吧,道长。”

他对着空气冷笑,“人类的适应力是无穷的。只要给一点甜头,再给一点鞭子,她会自己把自己变成我们要的样子。甚至不需要我们动手。”

“……她刚才笑得很勉强。”道长的声音在脑海里低低响起。

“那不重要。”博士关掉屏幕,“重要的是,她在那个瞬间,无论是骨骼还是步态,都和初音的数据重合了90%。这就够了。”

窗外,春雷滚滚。

雨又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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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生花
连载中人间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