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云安这小子,每次来都要干点什么。其实我们现在还是能干动的。”洗完碗筷的秋明搀着奶奶朝我们走过来,“你们吃饱了没?”奶奶和蔼的问。

我和佟淼一起点头,奶奶笑着说:“吃饱了好,吃饱了就好。出门在外吃饱饭是头等大事。”任将军说他们的儿子三十年前战死沙场,那时候他们的儿子最小十七岁。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最少也六十二岁了,看起来还很精神。

不一会任将军和爷爷一起回来了,任将军把打好的水倒进水缸里,就张罗着我们回去,“之后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你们不要挂念,”任将军站在门口和爷爷奶奶说,“有事就去我府上。”

“你有事要忙,就忙你的。”爷爷轻轻拍了拍任将军的袖口,把不知在哪蹭到的灰尘拍走。

“爷爷奶奶我们会再来看你们的。”倒着走的佟淼向他们挥了挥手。爷爷奶奶也开心的回应着他。他们在小小的面馆前,牵着彼此的手,微笑着看我们远去。

回去的路上,大家默契的都没有说话,不知道大家都在想些什么。

我盯着太子和执与的背后,发现自从任将军说到三十年前的那场战役后,太子和执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快走两步,走到太子身边,和太子保持一致的步伐。月光下隐约可见太子披风上的牡丹花,一点一点的闪着光。太子见我莫名其妙的凑过来,警惕的问:“你干嘛?”

“不干嘛,只是觉得你心情不好。”我白了他一眼,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没有心情不好。”他还不承认。

“真的?”我不信。

“真的,”太子叹了口气说:“不是心情不好,我只是在想三十年前的那场战役。如果当时选择不开战,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牺牲?”

“不会,”我说的斩钉截铁,“就算不是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也可能二十年前的,也可能是十年前的。我想,该发生的事,不管怎么样还是会发生的。”

听闻,太子慢慢停下脚步,仰望着黑色的夜空说:“那还需要有皇帝吗?有没有皇帝还重要吗?”

我也同样跟随他的脚步停下,低着头欣赏在他脚边盛开的牡丹花,“就算没有现在的皇帝,也还会有别人出来做皇帝。可能这不是重不重要的事,是一定需要存在的事。”

“我啊,”太子抿起双唇,自嘲道:“从小不喜欢和别人争什么东西。等长大了些呢,想要去争些东西的时候,发现别人不允许我争。直至现在,好像我唯一能争的东西就是皇位。”此刻我站在他身边,感觉他像是一团在陆地的白云,虽然可以随风飘向任何地方,却不得不留在这个地方。这也让我想起很早之前认识的另外一个他,那时的他也像一团云,被雾气包围的云。不向往自由一心只想消散。

“太子……”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安慰他比较好,还是默默的陪着他比较好。

“对不起,我好像说的太多了,”太子勉强对我挤出一个笑容,小声的说:“你别把我刚刚和你说的话跟七弟说啊,”说完他思考了一小会,“其实,七弟比我更适合做太子。不是吗?”

“太子……”这话我实在是没法接。

“走吧,我们已经掉队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义无反顾的朝前走去。

我想太子在看到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时候,一定是羡慕的。羡慕他们一起搀扶着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在听到他们的儿子战死沙场后,让他产生了愧疚感,渐渐地这种愧疚感被他放大了。愧疚到让他对本就不喜欢的权利产生了恐惧。让他不自觉的想到如果他真的成了皇帝,那么他下的命令也会有很多人死亡,很多人家破人亡。到那时候,他会觉得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而他不想再有任何人因他而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以为你可以活下来,我真的以为你会活下来!”这是那个任务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明他一直都是最温柔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温柔的对待他。

回到将军府,大家都各自回自己的房间。除了佟淼,他默默的跟着我回到了我的房间,“你不回你房间去?”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在我房间里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圈,转的我头晕。

他猛地一个转身,整张脸放大出现在我眼前,盯着我眼睛严肃的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中毒了这件事?”

“……还真没想起来,”我推开他,让他离我远一点,“急什么,不是说去北狄国拿解药了吗。”

“万一他们不给呢?万一他们骗我们就没有解药呢?万一……”他这两个万一下去,我们两算是活不下去了。

“哪有这么多万一!在说你就不能往好的方向上万一,”我打断他的话,“实在不行,下半辈子就只能靠李军医的药续命。”

“万一李军医的药不能续一辈子呢?!” 他咆哮的样子像是要把我吃了,“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急啊?!”

“因为急也没用啊。”我无可奈何的说。

“你啊~~~”他死死的抓着我的肩膀,前后晃动。正当我快要被他晃晕的时候,门开了。

执与也没想到门里我俩会是这个姿势。他维持着推开门的动作,眯起眼睛凝视着我们俩,刹那间我的脖梗感受到了寒冷的凉气。从佟淼轻微缩脖的动作来看,我肯定佟淼也感受到了。下一秒,佟淼松开了放在我肩膀上的手,起身说了句再见,转身跑到门口从执与胳膊底下钻了出去。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你都要成为他的噩梦了,”我这边还在说笑,他那边关上门直径走到床边,自然的在我的床上躺下,“等等,你为什么要躺下?你自己没有床吗?”

“我有,”然后呢?你有你去睡啊,“我床坏了,今晚在你这睡。”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这是什么烂理由!

“这是将军府,不会有人敢从将军府掳走人,”我拿出吃奶的劲,想把他从床上推下去,“你!回!去!睡!”

“你和大哥说了什么?”突然他话锋一转,不带一丝情绪的问。我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思考着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怎么了?你不想和我说也没关系。”

“不是不想和你说,”我诚实的回答,“只是我答应了太子不和你说。”

“你俩说我坏话啦?”

“没有!”我瞪了他一眼,他不以为然的朝我笑了笑,“我问你,”我一脸认真的说:“你在听到任将军说爷爷奶奶的儿子在三十年前的那场战役中死亡,你是什么感受?”

“还好我们打赢了,爷爷奶奶他们现在才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他异常轻松的语气着实让我没想到。

“所以当时要是你,你也会下令打那场战役,对吗?”

“对,”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头,面对着我。真诚的说:“因为我有我想要守护的人,如果那场战役不打。我就将我想守护的人置于危险之地,我不愿那样做。”我凝视着面前这个人的脸庞,明明是在熟悉不过的脸庞,现在这一刻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如果这场战役需要你冲锋陷阵,甚至战死沙场,你也愿意?”

“愿意。”他没有一丝犹豫。

“就算你再也见不到你想守护的人也在所不惜?”

他沉默了,带着不甘和失落,“在所不惜,”我刚想问下一个问题,他打断了我,“但是,我会先询问我想守护的人的想法……努力的让他理解我。”

“但是……”我在脑袋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但是失败的一方,也会有想守护的人。那他们想守护的人不就……”他嘴角带着笑,温柔的注视着我,“怎么了,我说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又平躺了回去,面对着屋顶,语气中满是柔软,“我不是神仙。我只能顾好我自己,不能连同别人也一起顾好。”

对哦,我们只能顾好自己。想起太子说的话,他似乎只看到了死的一面,并没有看到生的一面,所以才会感觉倍感沉重。而执与看到了生的一面,才会如此悠然自得。

“执与…你,”他微微抬眉看着着我,好奇我下一个问题,“想当太子吗?”

“不想。”他这个回答,回答的相当干脆,干脆到让我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他见我笑的如此猖狂,万般不解,“不是你自己问的这个问题吗。”

“是我问的,只是你回答的也太干脆了,”笑累的我也躺下,“干脆的让我觉得有点不正常。我这个问题要是被别人听到,一定会说我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事你干的还少吗?”

“那怎么了,我现在还不是活的好好的,”我打了个哈欠,拽开旁边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说:“我要睡了,你回你房间睡去。”

他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我说话一样。过了一会,他靠近我耳边轻声细语问:“如果没有解药怎么办?”

“你想听实话吗?”

“想。”

“没有解药的话,就……”我缓慢睁开眼睛,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一转头就可以碰到他的鼻尖。此刻他眼中闪烁的担忧,如潮水一般猛烈又汹涌。于是原本想说的话,在我嘴里掉了个头,“那就靠着赵军医的药活一辈子吧。”

实则不然,我正真想说的是,那就等死吧。但是我不忍心,不忍心看他面露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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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遇而安
连载中光辉的松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