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岁安没与他计较,也没开口跟他说一句话。
姜鹤书看着他不说话,心里更气了,甚至还伸手抖擞他的袖子:“啧,又不说话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大伯母,你敢说婳婳今日变成这样跟他毫无半分关系?”
“若不是宁安郡主对他心生爱慕之情,婳婳怎会被如此折辱?云翠那丫头回来也是满身血。”
“明日我就去长安王府讨个公道。”
“今后婳婳若是真嫁给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
萧岁安自知理亏,也没了前些年和姜鹤书口舌之争的锋芒,与他说话的态度也软了许多。
“孤明日就去长安王府给婳婳撑腰,但孤可以向姜家保证,宁安郡主对孤绝对没有男女之情,她也不是因为妒忌欺辱婳婳的。”
“至于以后,婳婳嫁给孤,孤绝对不会三妻四妾,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姜鹤书对他的承诺丝毫不在意,连连摆手道:“自古帝王多薄情,你的承诺是半分不可信的。”
孟妙珍没让姜鹤书继续在这里与萧岁安争执下去,毕竟萧岁安是太子,姜鹤书说的话向来大胆,尽管萧岁安不与他计较,但若是有心之人传扬出去,可谓是落人手柄。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的阳光透过桃溪阁外那稀稀落落的桃树映射到帷幔未落的床榻上,姜时安眼眸松动,悠悠睁开了眼。
守着她的梁妈妈一看她睁开眼后便急匆匆找人通报孟妙珍和萧岁安,还有姜鹤书。
“小姐,您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因失血过多,姜时安小脸和嘴唇十分苍白,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力气,说话的声音也细弱至极。
她开口一句话便是:“云翠呢?”
梁妈妈笑着宽慰她:“小姐不必忧心,云翠那丫头就是受了些皮外伤,夫人昨日让大夫给她抓了最好的药,那小丫头已经没事了。”
姜时安还是不敢相信,害怕梁妈妈是为了安抚她扯谎话来骗她的。
“真……真的吗?”
“真的,老奴不会骗小姐的。”
见姜时安要起身,梁妈妈急匆匆找了一床软褥子垫在她身后。
送药的丫鬟将一碗热汤药递给梁妈妈。
姜时安抿唇喝了一小口便直接把药给吐了,面露难色出声:“这怎么这么苦?”
“良药口苦,这些药材都是太子殿下命人给小姐抓的最好的,所以苦了些。”
姜时安边听梁妈妈口苦婆心的劝导,边抿唇一口一口将碗里那药送进肚子里。
“昨日我晕之前貌似听到了堂兄的声音……”
她话还没说完,梁妈妈便笑着开口回应:“是啊,鹤少爷昨日回来的巧,是他将小姐送回桃溪阁的,您当时那血淋淋的样子差点儿把夫人吓晕过去。”
闻言,姜时安焦急开口询问:“那母亲现在可好?”
梁妈妈:“夫人暂且无碍,小姐放心。”
大抵是失血过多,她现在身子骨弱,一丝丝风吹进来她都觉得冷,连带着手腕处的伤口也被牵着疼。
“啪嗒”一声,不远处未关严的窗户被要进来的姜鹤书关的严丝合缝
他眼眸含笑,手里拿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狮乳糖,站在她面前拆糖的包纸。
“婳婳,来,吃一颗。”
姜时安直愣愣看着他,一时出神,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也未作任何回应。
姜鹤书把糖硬塞进她嘴里,她眼眶中的泪如藕丝般粘连,一滴连着一滴往下掉。
姜鹤书想给她擦泪的手却始终未能抬起。
黄土随风席卷在南疆边界空中,断旗卷着鲜红的血在尘土中频频作响,马蹄踏过地上疏疏散散的尸体,姜鹤书在一声又一声马儿的嘶吼声中被淹没。
姜时安一身白衣,双脚**,跌跌撞撞在死寂的战场上奔跑,她拼命想逃离这里,一只脚却被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给拽着。
地上的男人全身是血,姜时安缓缓蹲下身,努力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他声音沙哑,拼着最后的力气扯着嗓子说出来三个字:“狮……乳……糖……”
姜时安眉头紧锁,颤抖不止的手从自己腰间扯出一干净的锦帕,轻轻地为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擦脸上那厚厚的尘土和骇人的鲜血。
在看清他的相貌后,姜时安手里的锦帕瞬间掉在地上,给他擦脸的手也直接僵住了。
“姜鹤书……”
“你醒醒啊……”
姜时安拼命呼叫着他的名字,却再也不曾将他叫醒。
将军府内鼓乐热闹非凡,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心里的恐惧感还未消散。
姜家二房李氏便笑眼弯弯拿着一大包刚从外面买的狮乳糖走到她的床榻边坐下。
姜时安大口喘着气,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她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二……二婶,您……怎么来了?”
李静心把手里的狮乳糖放到她枕边,耐心跟她解释:“鹤书出征前说,等太子殿下给你纳征这天让二婶给你买多些狮乳糖,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了,鹤书说这天要让你心里像这狮乳糖般甜甜的。”
隔着包狮乳糖的糖包纸,姜时安就能闻到狮乳糖的香味。
一想到刚刚那个梦,她的心便突突跳个不停,李静心温柔地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她却持续出神。
直到最后,姜时安吞吞吐吐将梦里的场景一一说给李静心听:“二婶,我……我刚刚梦到堂兄他在战场上被……被……”
后面的话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但索性李静心猜出来她后面要说的话。
“算命的人都说人做的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鹤书他一定会没事的,今天可是你的大喜之日,赶紧起来梳洗打扮吧,二婶先去看看,帮你母亲打打下手。”
被她这么细心宽慰一番,姜时安心里渐渐好受多了。
“那二婶您慢点儿。”
五月初九良辰吉日,萧岁安纳征的队伍从东街排到西街,声势浩大,除了贤王府给姜时安的聘礼,还有皇上和皇后赐下的聘礼,这京城可是独一份。
一段连着一段的红绸缠着抬聘礼箱的担柄,随行的鼓乐队也排面十足。
这天,将军府上上下下全都沉浸在自家小姐良缘的喜悦之中,全然没有感受到即将来临的悲苦。
黄昏之时,萧岁安带着姜时安去南街的湖边放水灯,回来的途中,萧岁安给她买了个糖人,画的还是她的模样。
热闹非凡的街头,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难耐的笑。
“我还想吃北街铺子的软酪,我们现在去买,好不好?”
姜时安把手里的糖人塞到他手里,扯着他的衣袖撒娇道。
萧岁安也是惯会宠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
他一手拿着被她嫌弃的糖人,一手握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往北街走。
天色越来越黑,风也越吹越冷,姜时安一感到一丝冷意,整个人便不自觉发抖。
萧岁安刚把自己身上的貂裘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旁抬棺的人便不小心撞到了她,她身体前倾,撞到了萧岁安的怀里。
萧岁安护她的动作有些猝不及防,手里的糖人便掉在了地上,瞬间碎了一地。
抬棺的人随着队伍还在往前走,那碎掉的糖人被越撵越碎,姜时安转眼睨了一眼那地上碎掉的糖人,又望着抬棺远去的队伍,心里莫名有一丝忐忑感。
一颗夹带着血丝的狮乳糖在人群中被踢来踢去,最终落在了姜时安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想去吃软酪的心思全然落幕。
晨时那个梦,现在又开始缠着她。
姜时安渐渐松开拉着萧岁安的手,奋不顾身转身往将军府的方向跑,一路上,她甚至能看到地上那残留的血滴。
原来大喜的日子也可以大悲。
在看到将军府门前的棺材时,姜时安整个人顿在了原地,彻底没了向前走的勇气。
萧岁安追赶她的步伐与她同作停留。
她尽力将自己心底深处的崩溃往下压,却在看清棺材里沉睡那人的相貌后,心底防线彻底被击溃。
“姜鹤书?”
“二婶,你不是说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吗?堂兄他……怎么真的就……”
当天晚上,姜家门上的红绸全都被换成了白缎,全府上下,所有人的思绪全都陷入了一片泥泞之中。
姜鹤书就比姜时安大了三岁,幼时便跟着她入宫,和家里人一起护着她,与萧岁安一同惯着她。
一夕之间,全都变了样,姜鹤书第一次上战场也不过十五岁,还没好好与家人团聚便阴阳相隔了。
将门之后,全都是拿命在挣功名,明明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却从来没有一丝退缩的顾虑。
从姜鹤书的陵墓回来后,姜时安再也没有吃过狮乳糖,因为她忘不了那个梦,也忘不了那天晚上脚边那块掺着血丝的狮乳糖。
如今再近距离看到姜鹤书,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可怕的梦,但幸好萧远白今世没把那害人的粮草运到南疆,他现在好好的站在她面前。
“堂……堂兄……”
奈何不住心里的激动,姜时安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个手腕受伤,需要休养的病人,扯过身上的锦被便想下床。
一旁的梁妈妈看了赶忙跑过来将她给制止了。
“小姐,您别乱动,若是伤口撕裂,该如何是好?”
姜鹤书也随即附和道:“梁妈妈说的是,你的小命好不容易保住了,可别再被造没了。”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毕竟……太子殿下可一晚上都没睡好,一直惦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