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姜绾睡得很沉，周围暖烘烘的，似回到了襁褓之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心与舒愉。
下一刻，日光悄然上升，恰好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眼皮上，她笑着，缓慢从朦胧睡梦中抬眼醒来。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你醒了！”
待适应光亮，定睛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后，姜绾有些迟疑，打量着四周。
这是不久前她取先前藏在京郊那处宅子里的钱购置的小宅，花了百两黄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先前择选时，杏月给她看过图纸，三进院落带小花园，她、母亲、杏月，还有陈云，再加些之后添补的仆人家丁，应是正正好的，虽比不上姜府，但和之前姜绾住的西偏房不知好上多少。
此刻小卧内光线充足，里头布局素净简单，家具齐全，只少女身上和身下那对被褥略显不入，是缝制极好的软烟云锦被，上头绣有几朵大片银色祥云纹，冬日里盖在身上轻巧又暖和，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还以为，是昨夜那人……
“李均？怎么是你？”
李均见她恢复过来、面色红润，闻言打趣道：“欸，瞧你这话说的，我出现在这，当然是因为关心你了。你都不知道，三日前那场大火在京中已经人尽皆知了，京中皆道，姜家五娘子姜绾时运不济，碰上冬日天干物燥、深夜走水，又倒霉催地住得偏，待下人发现赶来救火时，早已无力回天。”
李均：“可怜我一觉醒来听闻此事还深觉痛心，真情实意地为你哭了一场，结果转头就收到沈兄亲笔撰写的书信，要我来这小院照看你。”
姜绾动了动已经被包扎好的左腿，一时无话。
李均见状叹了口气，扶着姜绾的肩，深深看了眼她，似是带了点后怕：“幸好你没死。”
他似是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姜绾：“不过…听说你有个哥哥为了救你奋不顾身冲进火海……”
“节哀。”
姜绾撑着榻边无声听着，心想沈云溪应是没把那事告知于他，微微扯了扯唇，露出一个应该算是苦笑的表情。
“多谢。”
李均只知她在姜府被当做攀权附贵的棋子，并不知其中秘辛，能说出这话也不算奇怪，刚好她也不想过多解释。
二人再度陷入无话，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姜绾忽而问他。
“杏月和我阿娘……”
一说到这，李均便像打开了话匣子，嘴里念念有词：“放心。前两日是她们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连觉都不肯睡，也不让我近身，还是昨日我自学堂回来，你阿娘突然昏了过去，我才苦口婆心劝那婢女将她带下去歇息，这才有了如今这般局面。”他对接如流，没有丝毫停顿。
听见“近身”二字，她委婉地问出了心中疑惑：“那为何不唤你阿姐来？”
李均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不满道：“我阿姐？她现在忙着呢，连我都不理，哪有功夫跑来照看你。”
说完后似是意识到有些不妥，补了句：“不过你放心，她知道你出了这档子事后心急如焚，还是我告诉她你没什么大事才彻底安下心来。”
“而且你昏睡期间她也跟着我来看过你一次。”
“那……沈云溪呢？”
李均听到这话明显一愣，连看也不敢看她，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几声后才道：“他……他这不是马上生辰宴了，忙着宴请宾客，没空吗。哈哈……哈哈。”
姜绾垂下眼，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气性不佳。
李均是个粗神经，还以为她刚醒身子有些不太爽快，连忙退出身去。
“你继续睡，继续睡，我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母亲和那小婢女。”
姜绾坐在榻上默默看着他一步步退出去，本来也没觉得自己不舒服，轻微关门声传来后，她才恍然自己既然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那岂不是足足饿了三天。
刚这么想着，肚子就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小房间内格外明显，原来是因为这样，她就说她怎么会莫名有些气性不佳。
一顿折腾之后，小屋内登时坐满了人，姜绾正捧着杏月刚煮的一碗热粥慢吞吞喝着，陆蕴雪在一旁给她换腿上的伤药，突然，李均一拍大腿，猛地想起来什么。
“完了，我今日还要去上学堂来着！”说完，他便急匆匆推门往正门走去。
姜绾和杏月对视一眼，忽地笑了起来。
*
另一边，姜府。
宋兰槿和女儿姜梦华跪坐在祠堂，对着姜承峻的棺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儿啊，是阿母的错，阿母不该求你父亲让你回来啊。”
恰在此时，三房之女姜玉携下人前来跪拜。宋兰槿一身白衣，头戴白花，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一步步向着她们走来的姜玉，突然毫无征兆上去扑上去咒骂。
“贱人！是你害死我儿！”
“啊啊啊啊，母亲，你在说什么啊，不是女儿害的大哥啊。”姜玉佯装惊恐，跌坐在地。
听见这话，宋兰槿反而更加痴狂，双手在姜玉身上不断撕扯着，祠堂内响起道道衣帛裂声，宋兰槿发了狠忘了情，最后向着她的脖颈而去。
“贱人，拿命来。”
姜玉抬手格挡，惊惧道：“啊啊啊啊，母亲，你看清楚，女儿是姜玉，不是姜绾啊。”
敏锐捕捉到其中两个字眼，同样一身白衣，目睹一切却一直站在角落里未发一言的姜淮安终于招呼下人，沉声喝道：“够了！”
“把她们两个给我拉开！”
随后看了眼立于祠堂中间的棺材，背着手，冷声吩咐：“待过了头七，立马给我把他下葬。”
末了，他拂了拂袖，觑了眼被下人拉开的二人。
“晦气！”
现如今京中皆道姜家大郎有情有义，为了救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火中救人，最终落了个令人唏嘘的下场，真是天可怜见。
可阖府上下除了仆人皆知四年前那件污糟之事，内情如何，大家心中自有定夺。
姜淮安被人下了指令，那夜大火已成定局，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他连夜派人去乱葬岗找了三具身形相近的女尸趁乱抛进火中，第二日天亮上报京兆府才以失火全了他姜家名声。
姜府除了他，无人知晓那场大火死的只有那个丢人现眼的畜生。
*
吃饱喝足靠在榻上的姜绾同眼前人闲聊。
“杏月，你可知沈家公子的生辰是何时？”
“回姑娘，前两日李公子同我们一道守着时无意吐露，是正月初九呢。”
姜绾侧头看向窗外，久久未回神。
正月初九，那便是后日了。
他帮了她这么多，该送他些什么好呢？
当日傍晚，知晓她醒了的李嫣下学堂后连忙跟着李均前来小院探望。
李嫣手里拿着根木质拐杖，兴致冲冲地让她试试，能不能站起来走路。
姜绾左腿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除了沈云溪，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在大火中不幸压了腿，才伤的如此之重。
姜绾身穿冬日袄裙，执着那根打磨精致的木杖，当啷当啷走在小房间里，不消片刻，就熟练掌握了使用拐杖的力度和方法，她想了下，用这根拐杖，走慢些，出门应该不成问题。
当夜，所有人都散去后，姜绾屋内早就歇了的灯，又悄悄亮了起来，一夜未歇。
翌日下午，姜绾借口自己要静静修养，让杏月和母亲不用守着，实则偷偷带着自己连夜做的礼物，拄着拐，偷偷溜出小宅，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正月未过半，夜里还是常会下雪，街上有雪吏打扫，倒是方便行走，但到了沈府东阁，望着高高院墙上那一层厚厚的雪毯，姜绾忽而犹豫起来。
她要翻墙过去，这么高，又拐着脚，当真能行吗？
姜绾侧身，往四周看去，刚好有几个废弃的箱子——她努努力，站的高些，应是能瞧见其中一二的。
一刻后，瘸了腿的姜绾艰难爬上高墙，循着前世的记忆看向沈云溪卧房，她手上捻了颗石子，精准朝半支的窗户砸去，发出轻微的一声撞击声。
姜绾等了片刻，没有反应。
难不成，他在书房？
幸好她怕自己失手，上来时从地上多捡了几颗，她换了个向，准备朝右侧书房砸去，刚别过脸，就被一道寒光晃了眼，下一瞬，一把匕首无声架在她颈边。
“别动。”是个带着威胁的男声。
被他吓着，姜绾一时不察，直直往后栽去，却被他牢牢接住。
她看清楚，来人是个黑衣暗卫，见到她脸的那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立马撤下刃来，松开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扶正，拱手致歉解释。
“姜小姐，我家主子不在东阁。”
姜绾疑惑，不应该啊，世家子弟生辰宴是培养自己势力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京中有头有脸的父母一般会提前三日为自家孩子告连同生辰前后三日的假，今日是正月初八，他应是在家的。
对了，李均说他近日忙着宴请宾客，定是在正厅布置，一时抽不开身。
“无妨，我在这等着他便是。”
语毕，那暗卫似是有难言之隐，再次出声。
“姜小姐不用等了，我家主子今日都不会回东阁。”说罢，他看了眼姜绾放在墙角的精致木盒。
“小姐若是前来为少爷送上生辰礼，属下可代为转交。”
“他不在家吗？”
暗卫似是犹豫了下，思忖着该不该和她说实话，沉默数秒后，艰难应答：“在……”
姜绾更加不解：“那他不回东阁，今夜在何处歇息？”
见对面人铁了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暗卫似是终于妥协，咬牙沉声道：“回小姐，我家主子这几日皆在祠堂，属下可领姜小姐前去。”
一刻后，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扶梯，架在肩上，带着她绕了圈偏僻远路走向一处角落，期间姜绾同他闲聊，大约知道他为何识得她的身份。
“你是先前沈云溪派来监视我家婢女的暗卫吧？”
他似是有些惊讶，又很快敛去：“禀小姐，是。”
姜绾笑笑，觉得他实在过于拘谨：“多谢你救了我家婢女和母亲，改日我必定带些锦缎布匹和名家宝剑亲自登门拜谢。”
不知那句话戳中了他的神经，那暗卫被吓得不轻，连连摆手矢口拒绝：“不…不用了，多谢姑娘盛情道谢，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必这般多礼。”
正说着，二人刚好到了祠堂墙边，那暗卫架好扶梯，飞快闪身消失，留下姜绾一人在寒风中伫立。她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她是什么摄人心魄的精怪，值得他这般退避三舍？
不管了，姜绾看了眼手里的漆红木盒，将它放好，看了眼扶梯，默不作声——她左腿使不上力，有了这扶梯好像也没什么用。
好在沈府四周堆积的木箱还挺多，随处可见，她像方才那般给自己搭了个简易楼梯，支着拐单脚也能攀上。
完美！
又是一番艰难挣扎，姜绾两只手掌撑着厚雪，在白雪上留下清晰“爪印”，终于攀上墙头，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她朝四周扫了扫，一眼便看见那个身姿挺拔，马尾高束，跪在一排排刻金牌位前的如竹少年。
他似是有所感应，目光如有实质，穿过堂间猎猎朔风，朝她无情扫来，里头包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四目相接的一瞬，姜绾下意识抓紧了手中之物，却摸了个空，怔然低头看去，手里只有两个留有掌印的小小“雪球”。
那一刻，她失了神。
为什么…他会跪在祠堂？
也是在这低头的一刻，少女意外错过，那人眼里陡然跃起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