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雾气,浓浓的雾气,入目即是白茫茫的一片,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一切微小的情绪在这里都会被放大,不安、委屈、幽怨、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包围她,她被困在这片雾里,只能不停奔跑。

四周一切都静悄悄地,没有人现身,也没有人“存在”,但身处这片雾中的人好像就是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令人终日惶惶不安不得安宁。

是什么?

姜绾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往四周看,除了雾气,还是什么都没有,喘气声不绝于耳,不安愈演愈烈,不知跑了多久,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瞳孔一缩,万千神思俱是一骇,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眼睛正在天空中悄悄看着她,它们或贪婪或嫉妒、或扭曲或可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注视着她,好像只要她停下脚步,身边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连带着她,通通化成一滩了无生机的血水。

忽然有一刻她跑不动了,双腿僵硬麻木如泥塑,狠狠往前一跌,栽进污泥之中,那些浓雾纷纷席卷而来,从毛孔渗入四肢百骸,像长着一张张小嘴,蚕食着她疲惫的身体。

“呼哈~呼哈~”

梦里的痛感太过逼真骇人,姜绾大口喘着气,从睡梦中猛然惊醒,柔软的鹅黄锦被随着主人动作急速滑下,月光透过窗棂洒入,照亮女子同样清冷白皙的面庞,窗外规律的蝉鸣昭示着岁月的平和,夜晚朦胧而又静谧,除了少女慢慢缓和下来的呼吸,一切美好得恍若梦境。

姜绾垂着眸,静待心绪平和。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动不动的女子正打算睡下。

“这个时辰了还在屋内赏月观景,妹妹真是好雅兴。”

撑着罗汉床榻的手一顿,姜绾复而支起身子警惕打量四周。

男人披着一身银白月光,手持折扇站在窗外,穿着锦衣华服,看起来十五有二的模样,五官端方温润,生的倒是一副好模样,眼神和语气却难掩猥琐,倘若姜绾不知六年前他为何被姜淮安赶出府去,咋然瞧见他这幅谦谦公子的模样,兴许还真会懵懂无知地问上一句“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可是有什么心事?”

可惜,姜府一众内人,深知他有着怎样伤风败俗的癖好。

她沉下眼,冷声道:“我是你妹妹。”语气里隐隐带着警告。

姜承峻单手撑着窗沿翻进室内,折扇掩面,露出一双有些鸡贼的眼睛,不仅毫无羞愧之心,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没想到妹妹还挺上道,都省得哥哥我苦口婆心了。”

前几日三房之女姜玉偷偷跑来告诉他这府中有个生得清清冷冷且容貌姣好的贱妓之女,仗着自己有望能助力姜家平步青云谁都不放在眼里,还私下评头论足说姜家大少除了出身好些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他一听便来了兴趣,当即决定要来会一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眼下看见她惊疑不定的脸,姜承峻更觉自己没白来,果然是他喜欢的类型。

这小姑娘确实如姜玉所言,小嘴一张一合,尽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倒是意外戳中了他心里不为人知的一面,姜承峻眸色一深,心里涌起一股诡异的情潮。

“我现在是对姜家而言有用的棋子,你忘了六年前自己是如何下场吗?”年方十一的少女冷声质问。

姜承峻步步欺近,笑得无赖:“那又如何,多的是不着痕迹的玩法,就算发现了又如何,再说,你的命我动不了,你娘的命我还动不了吗?”

他缓缓走过屏风,落坐在姜绾的床榻上,不怀好意地看着窝在角落里死死盯着他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没有任何前奏地掀开锦袍,戏谑又一本正经地说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来,别拘着,你这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姜绾在背后捏紧手中银簪,不可避免看见了他令人恶心的物件,心中只觉反胃,眼神无声对峙,沉默着,窝在角落没动。

姜承峻也不说话,眼里是无声的威胁,最后,她捏紧拳头,攥得指尖发白,染着丹蔻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眼皮一垂,终是败下阵来,慢慢挪过身去。

他说得对,她是个有软肋的人。

男人看着她这幅模样,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下一瞬,却是神色惊慌,马上要惊叫起来,姜绾一把捂住他的嘴,动作利落丢掉那把带血的簪子。

簪子当啷一声落地,工艺繁复的簪头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细碎冷光。

她不愿做那种事情,倒不是闲自己被玷污了清白,只是以后要想继续生存下去,总归是有些麻烦,况且,这腌臜之人,不值得她委曲求全。

一股剧痛冲上脑门,姜承峻怒极,用蛮力甩开死死捂着他嘴的姜绾,一把薅过姜绾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拖下,掐着她的脖子破口大骂。

“贱人,你娘是个贱骨头,你也是个贱骨头。别忘了,要不是你身上流着我姜家的血,你现在应该和你母亲在花楼里夜夜做着供人赏玩嬉笑的烂乐妓。记住!我愿意宠幸你,是你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透过凌乱的发丝,姜绾凝着他脸,没有丝毫不惧,眼里满是不屑。

呸!你连个乐妓都不如。

好在姜承峻伤了命根子,此刻虚得很,说出来的话也是外强中干,不足以惊动母亲。她下手不重,顶多让他修养个十天半月,怕做法极端反倒适得其反,对方一怒之下反倒先拿母亲开刀,这一击,起码当下足已让他不能继续做恶。

挨些打算什么,下次,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喉咙上的手越收越紧,姜绾抓着男人死死扼住她脖颈的手,还是快要呼吸不过来,她昂起头,像涸泽之鱼般努力汲取着呼吸。

夜色和月色都悄然美好,似乎人间生死与它们毫不相关,哪来那么多应景的凄凄风雨为她悲鸣,就算她今日死了,人间照样风花雪月,坏人依旧逍遥法外,她不能这么轻易离开。

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眼看局面朝着不可控住的方向发展,姜绾抽出一只手,向四周摸索着一切能用之物,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姜绾顶着死线压力一番摸索,却摸了个空,没法,只好收回手,继续和面目狰狞的姜承峻无声相持。

情况非常不妙,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小声叫唤:“少爷,少爷,夫人来找你了。”是个微弱的女声,带着胆怯和不安。

“咳!咳!刻……”肺里突然灌了一大口冷气,活过来的姜绾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姜承峻终于松手,皱眉低骂了一声:“啧,这么晚了来找我干什么!”说罢,他掩好衣裳,不耐地翻了出去,走得时候还不忘恶狠狠警告她。

“你给我等着。”

窗外影影绰绰的月色中,一个高大男人和矮小婢女轻手轻脚走在石子小路上,那婢女身量极小,瞧着不过十一二岁,和她差不多年纪。

照理说,和姜承峻同年领回来的奴仆,就算后面因为各种原因换过一些,年龄也不会差到哪去,可眼下……

姜绾盯着她,忽而,她看见那个婢女微微侧头往她的方向瞥了眼,畏畏缩缩的模样,又很快收回,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若不是姜绾注意力在她身上,怕是很难捕捉到。

两个小人很快变成一大一小两个小点消失在姜绾眼中,她缓缓走到美人榻边,目光沉静,拿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素锦帕子,放到嘴边,轻轻啐了口喉咙里的淡血。

翌日,晨曦薄光,整座姜府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下,仆人们早早起来拾掇府院,在见光的表面,万事万物都显得如此欣欣向荣,可那些背后龌龊,又有多少能窥见天光,多少能赢得公道。

一夜未息的姜绾盯着角落里生生不息的野草,蓦得轻笑了下。

早膳时,陆蕴雪听出女儿声音与往常有些不同,略显沙哑,关切问了句。

“袅袅,是不是昨日没关窗,夜里风凉,染了风寒?”

她这女儿,自小便喜开窗睡觉,除了冬日里极寒的那几天,基本日日开着,就算你事先给她关好了,她也会夜半偷偷打开,说是这样空气清新,呼吸好受些。

好在她身子也不算太弱,能抗住夜风,鲜少有风寒感冒的时候,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也不是回回都能那么抗冻。

姜绾捏着茶杯的手微顿,又很快恢复,没抬眼自然接过话头:“嗯,修养一两日便好了。”

一旁的杏月骤然高声惊语:“那怎么行,稍后奴婢便外出去医馆给小姐抓点药回来。”

此话一出,姜绾和陆蕴雪皆是身躯一震,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声音吓到,眯着眼异口同声。

“好~”

自那日之后,不出姜绾所料,姜承峻果然安分了几天,一连半月都没来找她麻烦,最后几天,她整夜提心吊胆,将窗户锁上死死钉住,连个好觉都不敢睡。

就这么过了几日,眼下青黑都深了不少,她皮肤白,一点点小小的伤痕在她脸上都格外明显,更别说这大片乌青,白日里,一向甚少涂脂抹粉的姜绾难得掏出了压箱底的脂粉,往自己眼下轻拍了拍,试图遮住这吓人的乌青,许久不用,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终于有一晚,月圆之夜,姜绾蹲到了前来算账的姜承峻,他似是有备而来,轻巧地撬开窗,三下五除二便翻身进来,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笑得同样猥琐又恶心,双手不停搓着,像是准备干一场什么大事。

脚步声在安静的黑夜中异常清晰,姜绾强行睁着有些惺忪的眼,脑中警铃不断作响,动作熟练,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短匕,稳稳握着,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你别过来。”

姜承峻皱着眉,看见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忽而想起上次钻心的疼痛,下面物件狠狠一颤,眼神立马变得凶狠可怖。

“姜绾,我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捏死你母亲,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试探着慢慢走近,好言相传道:“不过要是你乖乖听话,我不仅不会为难你母亲,兴许还能让你好受些。”

看姜绾没有要冲上来不管不顾的样子,原本神色狰狞的姜承峻立马挺直腰杆,胸有成竹,走到姜绾稳稳拿着的匕尖下,嚣张挑衅道:“来啊,来刺啊。”

说着,还往前进了两步,匕随着他的动作节节后退,姜承峻亮起眼睛,越发无所顾及,动作急不可耐,伸出双手就要拥住温香软玉。

下一瞬,一语成谶,他居然被闪着寒芒的匕首步步逼退出来,姜绾忽然用力,刃尖戳破印着暗色竹纹的雪白锦衣,隐隐没入皮肤,却没见血。

她低了许久的头终于抬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嗓音冰冷又寒凉。

“是吗?可以刺吗?”

少女手持银匕缓缓站起身来,眸光莫名渗人,歪头无害说道:“巧了,我也是有备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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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有所安(重生)
连载中咸鱼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