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凤国的皇后是镇国公谢眺的掌上明珠。谢家乃开国功臣,满门将才——老国公膝下三子一女,前两个儿子自幼随父征战,少年时便以赫赫战功名动天下。

谢家的功勋,是男儿们用血肉在沙场上一寸寸垒起来的。

作为谢家唯一的女儿,谢安安本该倚仗父兄荫庇,享尽人间富贵。可那九重宫阙偏偏成了她的囚笼——虽有谢家撑腰,她终究只是个困在冷宫里的皇后。

若只是冷宫皇后倒也罢了,偏偏谢家倾尽全力扶持的皇帝,是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小人。

谢家本有从龙之功,可皇帝生性多疑,又记恨当年为娶谢家女,不得不让心爱的萧氏屈居侧室。如今他登临帝位,却仍不能名正言顺地立萧氏为后,心中怨毒日深。

待帝位稳固,皇后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皇位,是倚仗谢家得来的。他几次三番欲废后,却屡遭群臣阻拦。越是废不掉,他对谢家的忌惮就越深,杀心也就越重。

直到——

景成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这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皇帝却在宫中设了宴。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破天荒地请了她——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冷宫皇后。

宴席之上,她像个被罚禁足的局外人,独自静坐一隅,无人问津。直到宴近尾声,萧嫔笑吟吟地走来向她敬酒,皇帝才终于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皇后今日可还开心?”

她唇角微扬,扯出一个木然的笑:“臣妾……很开心。”

回到寝宫时,她从谢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早已神色惶急地候在门前。刚踏入内殿,丫鬟便颤抖着跪下,声音哽咽:“娘娘,前朝刚传来消息……今早边疆急报,胡人再犯厢城,镇国公率军死守,却不幸中了毒箭,已经……已经……”

她怔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她的父亲死了。

而就在今日,他们大摆宴席,觥筹交错,甚至假惺惺地问她——开不开心?

骤然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落在华贵的凤袍上,像是一朵凋零的朱砂梅。

最讽刺的是,皇帝当初亲自下令死守的城池,在她父亲豁出性命守住的一个月后,竟被轻飘飘地划作和亲公主的嫁妆,转眼便送了出去。而她那两个哥哥,还要亲自护送公主出嫁,亲手将父亲用命换来的城池,交到胡人——那些杀死父亲的仇人手上。

他们说,皇后疯了。

皇后怎么可能不疯?或许,她早就疯了。

皇帝那个老东西真真是丧尽天良。他不喜欢她,大可废了她,立自己心爱之人便是。可他却偏要这样折磨她,折磨谢家。

戎马一生的镇国公的命算什么?那些誓死守城的将士的命又算什么?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他可曾想过,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百姓,眼睁睁看着至亲用血肉守住的城池,就这样被拱手送人,该是何等绝望?

她本是镇国公嫡女,谢家唯一的掌上明珠。父亲是开国元勋,两位兄长更是凤国年轻一代的将星翘楚。那时的谢家如日中天,而她——本该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可偏偏年少天真,信了那狗皇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鬼话,不惜与父兄反目也要嫁他。

谁曾想,竟是亲手把谢家送上了绝路。父亲战死沙场,两位兄长接连被那白眼狼设计坑杀,幼弟被流放苦寒边疆。真是可笑。谢家满门忠烈,最后竟毁在一个“情”字上。

鸩酒滑入喉间时,皇后竟觉得痛快。冰凉的瓷盏从指间坠落,在青砖上碎成新月般的残片。她缓缓倒在绣着金凤的软枕上,恍惚听见更漏声越来越远……

子夜三刻。

一只夜莺突然撞破冷宫的窗纸。月光透过蛛网照在皇后苍白的脸上——本该凝固的血脉突然开始流动。睫毛轻颤,再次睁开了眼睛。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此刻竟流转着少女般的清亮。她困惑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指尖触到唇角未干的血迹时,突然浑身剧颤——

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冷宫十年的煎熬、父兄惨死的噩耗、鸩酒入喉的灼痛……

“这是……借尸还魂?”她轻抚心口,感受到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和残留的痛楚。

顾安安缓缓起身,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陌生的容颜。她对着镜中人郑重起誓:“既然承了你的身子,你的仇,便是我的仇。”

此刻,窗外更鼓敲响三声。谁也不知道,在这冷宫深处,一个已死的皇后获得了新生,一个异世的灵魂接过了染血的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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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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