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晚风带着凉意，随卿靠在公交站牌上，低头看手机。
9:10。末班车还有十几分钟。
他单肩背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肘，白T恤显得人更清瘦。微信余额两位数，红得刺眼。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十七路晃晃悠悠地来了。车厢空荡，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塞上耳机，闭眼。
手机震了三次。
他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像冰冷夜色里一座小小的、温暖的孤岛。这里曾装满他和父亲匆忙的晚餐记忆——各种口味的三明治、咕嘟冒泡的关东煮、微波炉加热的便当……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些年烟火气的余温。
随卿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捻着空荡荡的布料。
家里的两个小家伙该断粮了。
他推门进去，在货架间慢慢走。临期面包，特价饭团，小包装猫条。他拿了两包猫条和几根火腿肠，排队结账。
一只手拍上他的左肩。
劣质烟草混着槟榔的味道，浓得呛人。
随卿肩膀一僵，没回头。
那只手又拍了两下，带着流里流气的笑：“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
他没吭声，甩开那只手，把东西放上收银台：“老板，结账。”
女店员飞快扫他一眼，又扫一眼他身后，迅速扫码：“一共二十，这边扫码。”
那只手第三次搭上来，捏了捏他的肩。
随卿叹了口气。
家里的猫，今晚得多饿一会儿了。
身后声音拔高：“臭小子！每次都来搅和小爷的桃花！”
随卿猛地后退一步，脚跟狠狠跺在对方脚背上。
“啊——！”红毛惨叫，抱着脚蹦起来，“你他妈找死！”
两个黄毛小弟赶紧拉住他：“老大！在店里打起来要赔钱的！”
随卿低头看了一眼白T恤左肩上的灰色手印，眼神冷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扫码。
“微信收款——二十三元。”
女店员愣了一下：“您好，是二十，您多付了三块，我送您一个面包抵可以吗？”
随卿抬起头，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眼睛眨了一下：“我记得店里寄存东西是三块？我东西先放这儿。”
他把袋子往前推了推。
女店员看他一眼，又瞄了眼那三个混混，迅速把袋子藏到柜台下。
“谢谢姐姐。”随卿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我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拿。”
女店员凑近，用气声问：“要报警吗？”
随卿几乎失笑，摇摇头：“目前还不用。”他咬重了“目前”两个字。
女店员比了个OK。
随卿最后看了一眼柜台下的猫粮，转身走出便利店，斜倚在门口的墙上。
他靠在墙上，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路灯从他身侧打过来，在脸颊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又冷又野。额前碎发有点长了，遮住半边眉毛，整个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看着危险，其实还没见血。
红毛三人组骂骂咧咧地跟出来。
两个黄毛小弟手里提着刚买的面包，互相推搡着，脸上带着畏缩。
“老大……我们还没结账……”
红毛“啧”了一声，瞪随卿一眼，又折返回去结账。
收银台前，女店员脸色冷淡，动作麻利却疏离。
红毛被这态度激怒：“你什么态度？”
女店员头也不抬，把塑料袋打了个蝴蝶结，语气平淡：“礼貌周到的态度。”
“你！我要投诉你！”
女店员深吸一口气，抬头，挂上八颗牙的标准假笑：“您好，您的商品已打包好，请这边扫码付款。”把袋子重重塞进他怀里。
红毛被噎得够呛，把袋子扔给小弟，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排队人群压抑的低笑。
还有门口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冷意的嗤笑。
红毛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冲出去的时候，随卿正站在路灯下，把手机放在脚边，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脚腕。
动作漫不经心，像在热身，又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红毛心里发怵。
上次单挑的阴影还在。但他看了看周围聚拢的人群，又梗着脖子开口，声音发虚：“你把程安枝的微信给我，今天这事就算了。”
随卿眼皮都没抬：“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还有，以后离她远点。再让我知道你骚扰她，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红毛脸上挂不住，竖起中指吼起来：“你他妈算老几？老子喜欢她，老子就要追她！”
随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喜欢？
你管这叫喜欢？
他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动，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嘲讽，一字一顿：“你那不叫追，叫骚扰。”
人群瞬间兴奋起来。
“哎哟，小伙子，你这追女孩的手段也太老土了吧？”
“这不就是跟踪狂吗？”
“送几朵花就想抱得美人归？长得不咋样，想得倒挺美！”
“两男争一女？俗套！”
“讲真，你没对面那小哥帅，硬伤啊兄弟！”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向红毛。
他的脸由红转黑，由黑转紫。
“放屁——！”
他猛地挥拳砸向随卿面门。
随卿头一偏，出手如电，精准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瞬间收紧。
“呃啊！”红毛吃痛惊呼。
随卿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猛地把他往旁边一推，嫌恶地甩开手。
红毛踉跄几步站稳，暴怒地转身又想扑上来。
随卿眼中寒光一闪，再次出手，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巨大的力量让他双脚几乎离地。
另一只拳头攥紧，骨节泛白，带着风声就要砸下。
“老大！”
两个黄毛小弟对视一眼，同时从左右扑上来，死死抓住随卿的手臂。
红毛得隙，眼中凶光毕露，趁机一拳狠狠捣在随卿心口。
“唔——”
随卿闷哼一声，胸口传来剧烈的闷痛，动作一滞。
左脸颊被拳风擦过，火辣辣地疼，瞬间浮现出一块青紫。
红毛吹了声口哨，揉着手腕，得意地挑眉：“呵，不过如此嘛。”
话音未落。
随卿眼神一厉，无视手臂上的钳制，猛地抬脚，全力狠狠踹在红毛小腹上。
“砰——”
沉闷的重响。
红毛毫无防备，像一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咳嗽干呕。
随卿嘴唇紧抿着，背对着光，半张脸忽明忽暗，碎发遮住眼睛，看不出情绪。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点重。
两个黄毛见老大吃亏，眼睛都红了，松开随卿的手臂，嚎叫着扑上来。
拳头雨点般落下。
随卿刚挨了心口一拳，动作慢了半拍，勉强格挡闪避，还是挨了好几下。
两个黄毛见他势弱，愈发张狂。一个去扶红毛，另一个狞笑着再次扑上来，想把他按倒。
混乱中，随卿眼中戾气一闪。
他猛地旋身，一记凶狠的膝撞顶在扑来的黄毛腹部。
“呃——！”
黄毛眼珠暴突，捂着肚子弓腰栽倒。
另一个扶人的黄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随卿顺势一脚扫中小腿，惨叫着摔作一团。
随卿喘着粗气，胸口闷痛一阵一阵的。
他刚要直起身——
“警察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乌泱的人群瞬间炸开，看客作鸟兽散，眨眼间跑了个精光。
只留下满地狼藉。
倒在地上的红毛三人组。
勉强站着的随卿。
以及——
路灯柱子下，一个蹲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生。
他蹲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正看得津津有味。红薯还冒着热气，他的嘴角沾着一点焦糖色的薯瓤，眼睛瞪得溜圆，好像刚看到**部分的观众突然被掐了电源。
这声大喊让他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懵懂，手里的红薯颠了好几下才险险拿住。
随卿抬眸，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点还没睡醒似的茫然。再仔细看，这男生长得有点过分好看——眉眼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皮肤白得透光，睫毛又长又翘，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如果不是喉结和一米七八的个子，猛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漂亮女生。但一开口，那股子气质就全破了。
四目相对。
“啪叽。”
男生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香甜软糯的薯瓤爆开，可怜巴巴地摊在冰冷的地面上。
男生立刻心疼地蹲下去，对着那摊“牺牲品”哀嚎：“我英年早逝的烤红薯啊——”
他蹲在那儿，一脸痛心疾首，好像掉的不是三块钱的烤红薯，而是什么传家宝。
随卿：“……”
刚赶到的几位警察叔叔：“……”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为首的中年男警察看着地上那个哀悼红薯的男生，又看看旁边几个挂彩的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掏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小伙子，先别难过了，收拾一下。”
红毛捂着肚子蹲在旁边，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嘴贱：“过几天，你给它烧头七的时候再哭也不迟！”
中年警察沉默了两秒，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果断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零钱，递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小陈，去那边买五个烤红薯。他们几个，”他指了指随卿、红毛三人组和那个还在心疼红薯的男生，“一人一个。剩下的……你自己吃吧。”
年轻警察小陈愣了一下，响亮地应了一声“是”，接过钱，快步朝不远处的烤红薯摊奔去。
那个男生接过纸巾，默默地把地上的红薯残骸清理干净，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还蹲在那儿多看了两眼，好像还在默哀。
随卿靠在路灯柱子上，胸口还在闷闷地疼。他垂着眼睛，不看任何人，碎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下颌凌厉的线条和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青紫。
男生清理完垃圾，站起来，终于像是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还站着个人。
他盯着随卿看了两秒。
然后又看了两秒。
随卿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男生被这眼神一扫，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开口：“你好能打啊。”
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真诚。
随卿没说话。
男生又补了一句：“我刚都看见了，你一个打三个，最后那一脚踹得真帅。”
随卿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蹲那儿看了多久？”
男生想了想，一脸认真：“从你跺他脚开始。那一下真的太绝了，我就没见过反应这么快的——”
“所以你从头看到尾？”
“对啊。”
随卿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报警？”
男生愣了一下，挠头：“啊……我忘了。”
随卿：“……”
男生又补充道：“不过我刚想起来的，我录像了！”
他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给随卿看：“你看，我从你揪他领子那儿开始录的，前面没录上，太精彩了忘了——”
随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晃得厉害，但确实能看清是刚才的场面。
他抬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生。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录像不报警，”随卿慢慢说，“是打算发朋友圈吗？”
男生愣了一下，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打算跟朋友分享来着。”
随卿：“……”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说话。
年轻警察小陈拎着五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跑回来了。
“来了来了！刚出锅的！”
中年男警察接过袋子，亲自把红薯一个一个地分下去。
红毛三人组每人一个，接过去的时候还有点懵。
随卿一个，他伸手接了，没说话。
最后一个是那个男生。
他双手接过来，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红薯，眼睛都亮了：“谢谢警察叔叔！”
中年男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随卿，再看看那几个挂彩的混混，叹了口气。
“行了，都别站着了。”他挥了挥手，“走吧，去所里聊聊。”
红毛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地站起来。
两个黄毛互相搀扶着。
随卿把红薯揣进校服口袋，单手拎起滑落的书包带子，抬脚跟上。
那个男生走在最后，捧着红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烫烫烫——”他嘶嘶哈哈地吸着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嘟囔，
随卿走在前头，听到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
那个男生正一边走一边啃红薯，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又沾上了焦糖色的薯瓤。
察觉到他的视线，男生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个笑容又傻又亮。
“你吃不吃？”男生举了举手里的红薯，“你的要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卿收回视线。
他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的红薯拿出来，握在手里。
很烫。
烫得有点烫手。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九月夜晚特有的凉意。
几个少年人手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在几位警察叔叔无奈又好笑的目光下，被带往附近的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