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昏沉沉的,落日浸在成片楼房后头,染出一片灰蒙蒙的橘调,像被水晕开的脏颜料。放学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校门,说笑打闹的声响混着单车铃铛声,乱糟糟灌满整条街道。路边卖烤肠的摊子冒着白烟,油星滋滋响,香气飘得很远,几个学生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零钱叽叽喳喳。
白棠顺着路边慢行,两手揣在校服口袋里,脑袋垂着,目光只落在脚下路面。这条上学放学的路她走了三年,哪块地砖松动踩上去会晃脚,哪个井盖边缘翘起来容易绊到,心里清清楚楚。街边树木落满灰尘,风一吹就飘起细碎浮渣,夹杂着汽车尾气,呼吸起来闷闷的。
老旧小区铁门漆面剥落,边缘锈迹斑驳,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楼道光线很差,大半灯泡早已损坏,仅剩几盏勉强发亮,灯光暗沉浑浊,映得墙面起皮掉屑,一块白一块黄,像长了癣。墙根处积着长年清扫不尽的灰尘杂物,还有不知谁扔的空塑料瓶,滚在角落没人管。楼道里飘着隔壁住户熬中药的味道,苦中带涩,气味厚重,沾在衣物上久久散不去。楼上偶尔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还有水管滴水的“嗒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白棠放轻脚步上楼,常年在家中的压抑处境,让她下意识收敛所有动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走到自家门前,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停顿片刻。她能听见屋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还有夏平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瞬间灭了。轻轻推开门。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瞬间笼罩周身,呛得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缕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客厅杂乱的模样。茶几上横七竖八堆着空啤酒瓶,有的倒着,酒液顺着桌沿流下来,在地面凝成深色的印子。干涸的酒渍在桌面结成一层硬壳。
夏平歪斜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沾着汗湿的黏腻。她面色涨得通红,眼神浑浊涣散,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瓶身凝着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一会儿骂那个早走的男人,一会儿抱怨工作的不顺,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火气。
白棠她把书包搁在墙角的地上,弯腰摆正散落的拖鞋,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正要迈步走向卧室。
“站住。”
沙哑的呵斥陡然响起,打破屋内沉寂。
夏平猛地撑着沙发坐起身,动作仓促慌乱,胳膊随意一扫,桌上的两个空酒瓶接连滚落地面,碰撞出刺耳的“哐当”声,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她死死盯着白棠的背影,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语气里满是不满与苛责。
“放学回来就躲躲藏藏,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我欠你的?”
白棠脚步顿住,背对着她,心底漫起一阵无力烦躁。
“我在外头累死累活奔波过日子,风吹日晒看人脸色,你倒好,只需要坐在教室里安心上学读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回来反倒处处甩脸色给我看。”夏平脚步虚浮地站起身,踩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往前走,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她一步步朝着白棠靠近,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句句带着积攒多年的怨气,“性子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模一样,冷漠薄情,怎么捂都捂不热。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女俩的欠你们白家人。”
又是指责与埋怨。她懒得争辩,也明白醉酒状态下的人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无谓的争执只会让这场闹剧持续更久,最后耗得筋疲力尽的还是她自己。
“我回屋了。”她嗓音干涩,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平又恼了“你什么态度,要死不活给谁看”
“给你看的行了吧我累了”白棠皱眉虽然知道说了母亲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体谅但是……万一呢。
夏平扯着嘴角冷笑,笑声难听又刺耳,“我这辈子全都被你们拖累至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我都没喊过一声累,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有什么资格喊累?你凭什么?”
白棠五指慢慢收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触感顺着神经传来,稍稍平复了心底翻涌的窒息感。家里所有不顺遂的情绪,所有失败的怨气,全都一股脑压在她身上。她像一个永远不会满的垃圾桶,默默承接了一年又一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今天,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积压许久的情绪终究没能继续克制。她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话语零碎直白,没有丝毫刻意的情绪起伏。
“我不欠你的。”白棠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有冷漠。
这句话像火柴,引燃了夏平积压的怒火。她猛地上前,抬手狠狠推向白棠的肩膀。猝不及防的力道又猛又莽,白棠身形不稳,接连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骨头磕在硬墙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白棠本身就瘦,宽大的校服遮盖住了她背上凸起的脊骨,但是弯腰衣服贴在脊背上,就可以清晰的看后背脊椎骨线条凸起。
白棠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也遮住了她的表情。
“竟敢跟我顶嘴!翅膀硬了是吧?”夏平声音尖利扭曲,酒水混着泪水糊满脸庞,头发粘在脸上,模样失态又狼狈,“早知道,当初我根本不该生下你!白费我这么多年心血,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白棠背靠墙面静静伫立,脸上没有丝毫神情波动。这样的争吵谩骂不是一次两次,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她不会再为此心生波澜,更不会落泪动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个家里,眼泪换不来同情,只会换来更变本加厉的嘲讽和谩骂。
这间屋子从来没能带给她半分安稳归属感,只剩无休止的压抑和消耗。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垃圾味和中药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她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她不再言语,也没有再看夏平一眼,伸手攥紧书包背带,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凸起。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你敢走!踏出这扇门,往后就不要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身后的怒吼紧随而来,尖锐得像针,扎在空气里。白棠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稳稳地走到门口,用力合上房门。
“哐——”
厚重的关门声震得楼道都微微发颤,隔绝了屋内所有嘈杂、谩骂和疯癫。
楼道里瞬间陷入死寂。
晚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凉意拂过脸颊,带着外面新鲜的空气,稍稍驱散了身上沾着的酒气。白棠站在楼梯间,靠着冰冷的墙面,静静站了半分钟。四下张望,一时间竟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身边没有能够倾诉谈心的朋友,也没有可以暂时投奔的亲戚。沈清河常年请假不在学校,班里的同学不熟,没人会愿意半夜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所有情绪所有难处,她只能也只会独自消化排解。
她缓了缓,缓步走下楼梯。走出小区大门,外面天黑透了。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铺在路面上,来往车辆驶过路面,留下转瞬即逝的光影。路边的烧烤摊坐满了人,喝酒划拳的声音远远传来,人间烟火热闹鲜活,始终和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道路前行,脚步很慢,拖着影子走。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刚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看着很新鲜。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夏平和自己那个死渣爹白佑生还很恩爱和睦,夏平下班回来给她买了西瓜,对半切开,白棠用勺子挖着吃,甜得她连籽都咽了下去,白佑生那时候还会给夏平买花,几乎是天天一束虽然夏平觉得浪费但是每次拿着脸上还是止不住的笑,现在看来像一场梦。
走了不知道多久,意识慢慢放空。不知不觉间,脚步拐进学校周边僻静的老街。入夜之后这里人烟稀少,两侧商铺大多已经停业关门,紧闭的卷闸门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贴着褪色的转让广告。只有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在昏暗街巷里格外显眼。
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男生提着塑料袋走出来,嘴里咬着冰棍,哼着歌走远了。白棠走到店铺屋檐下,躲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这里很安静,只有便利店冷柜运转的嗡嗡声,隐约传出来。
她从书包侧边口袋摸出一支烟。抽出一支含在唇边,伸手摸索身上各处口袋,校服上衣兜、裤子兜、书包的各个夹层,来回几番找寻,终究没能找到打火机。
她停住动作,捏着烟站在阴影里。心底又添几分烦闷。
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街道远处,一盏老旧路灯伫立在路口。灯泡老化得厉害,光线暗沉发乌,还时不时闪一下,投射出的光影模糊朦胧,地上的影子也跟着虚虚晃晃。灯杆下方靠着一道纤细身影,安静伫立在夜色之中,一动不动,像融进了黑暗里。
白棠迟疑了片刻。
抬脚朝着路灯方向走去,步子很轻,踩在柏油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越走越近,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瘦瘦高高的,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上。
走到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白棠停下,压低声音开口,嗓子因为很久没说话,有点沙哑:“借个火”
听见声响,那人缓缓抬起头。
下唇处一枚小巧的银色唇钉。小小的一点,嵌在皮肤里,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刺眼又醒目。紧接着便能看见耳骨上错落排布的耳钉,三枚小小的银钉,沿着耳廓往上,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被晚风轻轻吹动,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对方褪去了白天规整的蓝白校服,身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下身是深色工装长裤。整个人慵懒地倚靠在灯杆上,一只脚曲着,脚尖点地,神态散漫随性,全然没有课堂上半分拘谨乖巧的模样。
白棠心底泛起不小的诧异,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眼前这个人,不是白天刚成为自己同桌的林薇吗。。。
课堂上的林薇是什么样子的?坐姿端正,写字的时候手指轻轻握着笔,动作很轻。说话也温温吞吞的,大概就是老师家长口中最安分最乖巧的那种好学生。
但现在,没有腼腆和拘谨。透着松弛、冷淡,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和白天判若两人。
林薇指尖同样夹着一支香烟,烟已经燃了一小半,淡淡的烟气缓缓升腾,随即被晚风打散飘散。望见白棠的面容,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没有试图遮掩解释,就那么坦然地看着她。
片刻后,林薇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这副温润的神情,和白天教室里待人的模样别无二致,温顺又平和,眼睛弯起来,像盛着浅浅的月光。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打火机。“咔嚓”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夜色里轻轻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得她指尖微微发红。她朝着白棠的方向递了过去,手腕微微前倾。
昏沉模糊的路灯光影笼罩着两人,光线很暗,照不清脸上细微的表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温顺的笑和冷冽的钉,乖巧的眉眼和散漫的姿态,奇异地相融在同一个人身上,违和却又无比自然。
白棠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底生出说不清道不明。
她觉得像林薇这种人,是那种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性格柔软顺遂,生活安稳无忧,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所以才会养成那样温和腼腆的性子,眼里带着干净的光。
现在开来应该是装的,她藏着不曾对外展露的另一面。
就像大多数人那些隐秘心事与别样模样,那些不能说的难处和压抑,只会留在无人窥见的夜色当中,独自消化。
白棠沉默了两秒,微微俯身,凑近那簇跳动的火苗。烟身凑近火光,一点点燃起来,火星微弱,在暗处闪了闪。她能闻到林薇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普通的柠檬洗衣液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很干净。
林薇的手指离她很近,指甲剪得很短,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指节有点凉。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的眼睛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白棠吸了一口烟,烟气缓缓吸入肺中,带着一点辛辣的暖意。胸腔里积压整晚的郁结,好像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稍稍舒缓了一些。
她直起身子,指尖夹着烟,后退了半步,和林薇拉开一点距离。轻声道出一句道谢,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林薇轻轻摇头,示意无妨。她收回打火机,重新揣回口袋,依旧保持着倚靠灯杆的姿态,指尖的香烟缓慢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轻轻弹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两人并肩站在静谧的街头,一时间都没有开口言语。只有晚风不停穿梭往来,吹动两人的发丝,吹散缕缕烟气。老街周遭安安静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模糊又遥远。
白棠看着地面上两个并排的影子,一长一短,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变形。有小飞虫绕着路灯打转,撞在灯泡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薇。
林薇正望着街道远处的黑暗,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唇钉在光线下偶尔闪一下光。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
白棠忽然觉得,她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指尖的烟燃得很慢,火星一点一点耗着。白棠又吸了一口,烟味在口腔里散开。
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棠以为她们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直到天亮。林薇忽然动了动,直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半根烟按灭在灯杆上的烟灰缸里——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积满了烟头。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她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拿出一瓶,转身递给白棠。
是常温的。
和白天她给白棠买的那瓶一样。
白棠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愣了一下。
林薇还是笑着,温温和和的,语气很轻:“刚买的,没开过,润嗓。”
白棠迟疑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瓶身带着一点凉意,不是冰的,刚好入口。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甘甜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润了干涩的嗓子。
“谢谢。”
林薇摇了摇头“嗯,我先回去了,车到了”白棠笑了笑,随后看着白棠。
“很晚了。”她说,“别在外面待太久,不安全。”
白棠握着矿泉水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薇见她应声转头走了,路边停了一辆车,什么车白棠也没有细看,黑色的,林薇坐上车没有回头。
白棠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路灯依旧发着昏沉的光,风还在吹。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
白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又看了看指尖燃着的烟。
自己能去哪呢?
最后白棠,将烟掐灭,扔进傍边垃圾桶里,翻了翻兜拿出剩的二十多去网吧包夜随便睡了一觉。
呃好吧现在脑子空空的,其实文算是我和朋友(也算姐姐)一起弄的我写写完她指导我改,我要困死了 写到后面我打了一串字母因为睡着按着了…… 关于林薇这样和家庭有些原因啊我现在只想到了是因为妈妈的爱过于大了呃就这样吧 还有她们是呢的,我想写河南因为我也是河南但是河南上学不浪漫 所以我想了几个自己比较想去的地方南京 北京 浙江 四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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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