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拂九月的清樾中学,吹散了盛夏最后一缕燥热,携着浅淡的凉意铺满整座校园。
为期一周的军训落下帷幕,短暂休整过后,全校正式迎来新学期开学典礼。偌大的塑胶操场整齐排布着十个高一班级,以及高二、高三全体老生。蓝白校服连片整齐,日光温柔澄澈,整场仪式庄重盛大、肃穆井然。
今日的校园格外不同。
除了常规的校领导讲话、新生代表发言,学校特意邀请了一位历届优秀校友返校——在校期间霸占三年年级第一且是断层霸榜,如今在读顶尖九八五大三的学神,师疏砚。
这个名字,在清樾中学,自他毕业后,年年被奉为榜样,岁岁被反复提起。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这个久负盛名的名字,是祁穗糯尘封心底整整四年、不敢轻易触碰的执念与遗憾。
仪式有条不紊进行,冗长的官方发言平淡枯燥,周遭人声安静,阳光暖而不灼。
祁穗糯站在班级队伍最前排,身形娇小安静,微微垂着眼睫有些放空。她本就不爱热闹,这般刻板冗长的仪式,最是容易让人走神,整个人软蔫蔫的,漫不经心地发呆。
直到主持人清亮通透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传遍整片操场。
“接下来,有请我校优秀校友,大三在读学生代表——师疏砚学长,上台发言!”
“师疏砚!”
三个字轻飘飘落进风里,精准砸进祁穗糯的耳膜。
那一瞬间,她浑身轻轻一僵,放空的思绪骤然炸裂,整个人猛地回神,背脊瞬间绷紧。
指尖微颤,心跳骤然失控,砰砰撞着胸腔。
怎么会……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时隔四年,这个消失在她六年级初夏、彻底杳无音讯的名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此刻却清清楚楚,回荡在耳边。
祁穗糯下意识抬眸,望向主席台的方向。
她天生近视加散光,平日里嫌眼镜累赘麻烦,几乎从来不戴,远处的人影一片朦胧模糊,轮廓混沌不清。
可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舞台侧面那个即将上台的少年身上,心底骤然燃起一丝卑微又渺小的期待。
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他……就好了……
那个四年里的无数个日夜的想念、无数次深夜的落空、无数次偷偷翻找的回忆,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踏上主席台。
一米八五的身形挺拔清隽,白衬衫干净利落,气质清冷矜贵,隔着遥远的距离,哪怕轮廓模糊,也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是很像的身形。
太像了。
祁穗糯的呼吸轻轻滞住,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心底忐忑、期待、酸涩交织缠绕。
台上,师疏砚站定话筒前,从容沉静,音色清润低缓,有条不紊地开始演讲。
原本流畅平稳的发言,在他目光随意扫过高一前排,落在那个娇小熟悉的身影上时,毫无预兆卡顿半秒。
记忆里稚嫩软糯的小丫头,和眼前的少女缓缓重叠。
年少盛夏的心动、纯粹干净的相伴、一年多温柔的朝夕,全部席卷而来,打乱了他平稳的心绪。
师疏砚极快收敛失神,不动声色接续演讲,神色依旧清冷从容,无人察觉异常。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演讲全程,他的目光克制却执拗,一次次落回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开学典礼有多年传统,高一军训收官需展示集体手语舞,由年级筛选出两名仪态最优的新生担任领舞。
作为颜值、气质、仪态皆拔尖的新生,祁穗糯被选中成为领舞之一。
领舞不同于普通学生,学校要求穿藏青色校服短裙加白衬衫,规整雅致,端庄干净,是专属领舞的正式着装。
祁穗糯一身规整礼服,白衬衫衬得脖颈纤细修长,藏青短裙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纤细。
她本就是天生冷白皮,肌肤通透莹白,双腿纤细笔直,干净白皙得晃眼。
可无人知晓,那双好看细腻的细腿之上,遍布着许多浅浅淡淡的细疤。
是师疏砚当年骤然消失、杳无音讯的那段日子,她崩溃压抑、自我拉扯、彻夜难眠,年纪太小不懂释怀,只能用极端方式宣泄情绪,留下的痕迹。
不止小腿,她纤细的手腕内侧,也藏着几道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浅疤。
四年过去,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下浅浅印子,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年夏天骤然落空的心动,和那场无人救赎的崩溃难过。
她站在台上,认真跟随伴奏舞动,眉眼温顺,动作轻柔标准,全身心投入表演。专注地引领着剩下的在操场上表演的高一新生。
而主席台侧方的阴影里,师疏砚静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尽管和舞台有一段距离,他却能清晰的看见她裙摆下露出的纤细小腿,看见那一片片极淡、却密密麻麻、分布不均的浅色疤痕。
刹那间,他眸底的从容散漫尽数褪去。
心底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骤然席卷全身。
好好的腿,白皙干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细碎的疤痕?
是磕碰摔伤?还是……别的原因?
无数疑惑盘旋在心头,心疼翻涌不止。
他记忆里的小姑娘,被他小心翼翼护着、宠着、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磕一点磕碰一点伤,只想让她永远软乎乎、无忧无虑。
可眼前的她,安静温顺,看似平和无害,身上却藏着这般隐秘的伤痕。
四年空白,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她又独自熬过了多少难熬的日夜?
师疏砚眸光沉了几分,指尖微紧,心底默默记下这一幕。
疑惑、心疼、愧疚层层堆叠。
他暗自笃定,这件事,他日后一定要问清楚。
要等他们重新走近、彻底解开所有隔阂,他要亲口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舞台之上,祁穗糯看似平静表演,心底始终波澜未停。
她太想确认,台上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惦念数年的少年。
不知是因为近视散光还是因为慌张,导致她看不清他的眉眼,模糊的轮廓让她无法分辨。
于是她悄悄调整站位,在退场、轮换、登台的间隙,刻意朝着师疏砚伫立的台侧方向绕行。
每一次上台、每一次下台,她都故意从那一侧经过。
风掠过耳畔,心跳慌乱不止。
她微微侧头,努力眯着眼,想要透过模糊的视线,捕捉那一点熟悉的轮廓、熟悉的影子。
一点点,一点点靠近。
很近了。
真的很近了。
可视线依旧朦胧,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
只能看见那人挺拔的身姿、安静伫立的模样,熟悉又遥远,让人抓不住、认不准。
一次次擦肩而过,她刻意试探,满心忐忑期待。
而他静静伫立,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渺小的身影,眼底藏满无人知晓的心疼与惦念。
整场手语舞落幕,祁穗糯带着满心的不确定退回队伍。
还未等她平复心绪,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请本次中考全市最高分新生代表,高一(3)班祁穗糯,上台发言!”
祁穗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再次抬步登台。
这一次,她依旧刻意绕靠近台侧的方向走过,目光悄悄斜掠,依旧试图看清那个模糊的人影。
依旧无果。
她站在话筒前,从容发言,语调轻柔平稳,条理清晰,聪慧沉稳,是当之无愧的学神。
可无人知晓,她平静表象之下,是翻涌不止的忐忑与期待。
台下,隗荞飒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清了祁穗糯刻意绕道试探的小动作,看清了她眼底压不住的慌乱与在意,也看清了台侧师疏砚寸步不离的目光。
隗荞飒悄悄攥紧手心,心底泛起一阵无奈与酸涩。
四年了。
她家小姑娘,明明被丢下、被辜负、独自难过自愈,可只要听见那个名字、看见相似的身影,还是会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期待、忍不住试探。
而台上发言的祁穗糯,自始至终,没能看清那人的眉眼。
她不确定,不敢认,却满心期许。
秋风再起,旧影重逢。
一人遥遥凝望,满心愧疚心疼;
一人朦胧试探,满心岁岁惦念。
四年空白的时光,在此刻,悄然开始补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