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周末一大早陆听澜就被她奶奶从被窝里薅起来了,毛衣套头的时候卡在脑袋上拽了半天没拽下来,她闷在毛衣里嚷嚷:“我自己穿!”她奶奶松了手,她自己扯着领口往下薅,薅下来了,头发全竖着,跟个刺猬似的。她奶奶拿梳子给她蘸了水梳了半天也没梳平,那撮毛就是倔着翘在头顶上,跟旁边趴着的不一个方向。她奶奶说算了算了戴个帽子,拿了顶小红帽给她扣脑袋上了,扣歪了,帽檐一边高一边低。陆听澜自己伸手扶了扶,还是歪的,就不管了。

出门的时候她兜里揣了昨天温予纾给的那半颗糖——她昨晚到底没忍住又咬了一小口,剩了黄豆大一点搁在糖纸里包着——还有两块石头一块小泥片,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插进去都费劲。她奶奶说带那么多破烂干嘛,她说有用,她奶奶说周末去公园带什么破烂,她说不告诉你,她奶奶说爱说不说,拎着她出了门。

公园门口温予纾已经到了,跟她妈站在卖气球的摊子前面。温予纾今天穿了个小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把她下巴包了半截。她正仰头看气球,没看见陆听澜过来。陆听澜远远就看见她了,脚步快了两步,走到跟前了反而慢下来,磨磨蹭蹭晃过去的,走到旁边了拿手戳了一下温予纾后背。温予纾转过来看她,帽子歪着,头发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一撮。

“你帽子歪了。”温予纾说。

“没歪。”

“歪了。往那边歪的。”

陆听澜伸手扶了一下,扶得跟刚才差不多,还是歪的。温予纾伸手给她正过来了,正完了看了看,把手收回去。陆听澜抬手摸了摸帽子,没再动。

“你头上那撮毛呢。”陆听澜问。

“哪撮。”

“翘的那撮。”

“我梳平了。”

“没平。”

“平了。”

“你低头我看看。”

温予纾低头给她看,后脑勺上是平的,就是左边耳朵后面有一小撮往外翻着。陆听澜拿手给她按了按,按平了,一松手又翻出来了。按了两回按不住,她说算了算了别按了,翻着吧。

温予纾妈妈和陆听澜奶奶在旁边说话,说今天天气好什么的,又说往里头走走到湖边那片草地上去。俩小孩跟在后面走,陆听澜走两步就停下来捡东西,捡了个树底下的小松果,捏手里看了看,给温予纾看:“你看这个。”

温予纾看了看,松果鳞片张开着,有点扎手。她接过来拿手指头拨了拨鳞片,拨下来一小片碎屑:“扎手。”

“扎手你还拨。”

“拨着玩。”

陆听澜把松果拿回去了,搁兜里了。走两步又蹲下来,这回捡了片叶子,银杏叶,黄了半边。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子边上有缺口,她拿手指头把缺口撕大了一点,撕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形状,递给温予纾:“给你。”

“你撕它干嘛。”

“撕着玩。”

温予纾接过来看了看,缺口撕得跟狗啃似的,她捏着叶柄转了转,搁兜里了。走两步自己也蹲下来了,捡了片完整的银杏叶,比她那个黄得均匀些,递给陆听澜:“给你。”

“我不要。”

“你先给我的。”

“我给你的你收了,你给我的我也可以不要。”

“那你还我。”

陆听澜把刚才撕过的叶子掏出来还给她,温予纾没接:“不是这片,我给你的那片。”

陆听澜想了想,从兜里把那片完整的摸出来了,还给她。温予纾接回来,又递过去:“还给你。”

“你干嘛又给我。”

“你收着。”

“我不要。”

“你刚才收了。”

“我刚才没收。”

“你摸了。”

“摸了不算收。”

“那怎么才算收。”

“放兜里才算。”

温予纾把叶子揣自己兜里了:“那你不收我收。”

陆听澜看着她揣进去了,自己也把自己那片撕过的掏出来看了看,揣回去了。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看,撕过的缺口看着比刚才顺眼点了,她追上去给温予纾看:“我这个也挺好。”

“你不是不要吗。”

“我改主意了。”

“你老改主意。”

“我乐意。”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自己兜里那片完整银杏叶摸出来跟她换:“那你拿我这个。”

“你这个太完整了,没意思。”

“完整的不好?”

“完整的没特色。”

“什么叫特色。”

“就是缺一块的。”

“缺一块的才好?”

“缺一块的看着像专门捡的。”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完整的叶子收回去了:“那我还是自己留着。”陆听澜嘿嘿笑了一声,把自己那片撕过的揣好了。

走到湖边那片草地上,大人铺了块布坐下来,把带的吃的东西摆出来。陆听澜一看见吃的就跑过去了,蹲在布边上伸手够橘子和面包,她奶奶拍她手:“先洗手。”她扭头找洗手的地方,看见湖边有个水龙头,跑过去拧开冲了冲手,冲得特别潦草,水一开一关就完事了,拿裤子蹭了蹭跑回来。温予纾跟在她后面,洗手洗得仔细些,搓了搓手指头缝,关水之前还捧了一捧水冲了冲手腕。陆听澜已经蹲在布边上等着了,看她走过来就喊:“快点快点。”

“急什么。”

“橘子要被别人吃了。”

“哪来的别人。”

“我奶奶。”

“你奶奶没吃。”

“她刚才拿了一个。”

“那你也拿。”

陆听澜拿了一个橘子,拿手里掂了掂,挑了最大的那个搁在温予纾那边。温予纾走过来坐下来,看了看那个最大的橘子,又看了看陆听澜自己手里那个小的。

“你拿大的。”温予纾把大的推过去。

“你吃大的。”

“你吃。”

“我给你挑的。”

“你挑的大的你自己吃。”

“我挑给你吃的。”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大的拿了。陆听澜自己剥小的,剥了一半想起来什么似的,把自己那半个塞嘴里了,腾出手来抢温予纾手里的橘子:“我帮你剥。”

“你自己有。”

“我吃完了。”

“你才吃了一半。”

“嚼碎了就没了。”陆听澜把剩下那半个塞嘴里,腮帮子鼓着,伸手把温予纾的橘子拿过来,拿指甲抠皮,抠了两下没抠动,拿牙啃了个口子,顺着口子往下撕。撕了一半手上全是橘子汁,把温予纾的橘子剥得坑坑洼洼的。

温予纾看着她满手橘子汁剥出来的橘子,橘子瓣上沾着白络子,还有几处皮没剥干净。她拿过来把没剥干净的撕了撕,掰了一瓣递给陆听澜,陆听澜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甜。”

“你手脏了。”

陆听澜拿湿纸巾擦了擦,擦完了又掰了一瓣递过去给温予纾。温予纾吃了,自己又掰了一瓣,两个人你喂我一瓣我喂你一瓣把橘子吃了。吃完了陆听澜舔了舔手指头,温予纾拿湿纸巾给她擦了。

草地上有小孩在吹泡泡,拿的那种大圈圈泡泡水,一拉出来一串泡泡飞得老高。陆听澜看见了站起来就跑过去了,跑了两步回头冲温予纾招手:“来!”

温予纾站起来跟过去了,跑得慢些,跑到了看见陆听澜站在人家小孩旁边看,人家小孩吹一把她仰头看一把,泡泡飘过来拿手够,够不着跳起来够,跳了两下没够着,回头跟温予纾说:“你帮我够。”

“我够不着。”

“你跳起来够。”

“你跳起来都没够着,我跳起来更够不着。”

“那你站我肩膀上。”

“什么肩膀。”

“你踩我肩膀上去够。”

“那你不就矮了。”

“我不矮。”

温予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泡泡,把自己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你别吹牛。”

“我没吹。”

正说着人家小孩又拉了一把,一串泡泡飞过来,有一个特别低的,飘到陆听澜跟前了,她一巴掌拍过去,泡泡碎了,手上溅了一小片水。她甩了甩手,回头跟温予纾说:“你看,够着了。”

“碎了。”

“碎了也是够着了。”

那小孩看她们俩在旁边够泡泡,把圈圈递过来:“你们吹吗。”

陆听澜伸手就要接,接过来蘸了蘸泡泡水,举起来一拉,没拉出泡泡来,圈圈上就挂了一层水膜,她拿手一戳破了。又蘸了一回,这回拉得慢,拉出来一个特别小的泡泡,飘了半截就碎了。她拿圈圈又蘸,温予纾在旁边说:“你蘸太少了。”

“我蘸得不少。”

“你蘸完没等水挂上就拉了。”

“那怎么弄。”

温予纾接过来蘸了蘸,等了一下,慢慢提起来,拉出来一串大泡泡,飞得比她个子还高。陆听澜仰头看,跳起来够,够着了一个,拍碎了。温予纾又拉了一串,陆听澜追着泡泡跑了一圈,跑回来喘着气说:“你拉得多。”

“你蘸得少。”

“那你蘸我来拉。”

温予纾蘸好了把圈圈给她,陆听澜举着跑了两步,泡泡从后面拖出来一长串,有的特别大,有的小得跟葡萄似的。她跑了一圈回来,把圈圈还给那小孩,说了句“不玩了”,拉着温予纾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松了手,自己跑回去跟那小孩说:“你这泡泡水在哪买的。”

那小孩指了方向,陆听澜回来跟温予纾说:“咱也买。”

“你去跟你奶奶说。”

“你去说。”

“你玩得多你去说。”

“那我去了你在这等着。”

“我跟你一块去。”

两个人跑回布那边,陆听澜跟她奶奶说要买泡泡水,她奶奶说一会儿走的时候再买,现在先吃东西。陆听澜不干,蹲在旁边磨,磨得她奶奶说行行行给你钱你自己去买。陆听澜拿了钱扭头就跑,跑了两步站住了,回头看温予纾:“你来。”

温予纾跟上来了,两个人顺着刚才那小孩指的方向跑过去,跑了一截没看见卖的,又跑回来。陆听澜找那小孩问:“在哪买的?”那小孩说:“我妈买的。”陆听澜说:“你妈在哪?”那小孩指了指远处,陆听澜要过去问,温予纾拽住她:“你别跑远了,你奶奶看不见你该喊了。”

“那你帮我看着,我去问。”

“我跟你一块去。”

两个人跑过去找那小孩的妈问了地方,又跑回来跟她奶奶说在哪,她奶奶说太远了不去了,下次再说。陆听澜瘪了嘴,蹲在布边上拿树枝戳地,戳了一排小坑。温予纾蹲在旁边拿手指头把小坑填平了,填一个她戳一个。戳着戳着陆听澜忽然说:“那咱自己做。”

“怎么做。”

“拿水跟肥皂。”

“肥皂水?”

“嗯,我奶奶在家洗衣服那个。”

“那得回家才能弄。”

“回家弄也行,明天带幼儿园去。”

“带肥皂水去幼儿园?”

“嗯,吹泡泡。”

“老师让带吗。”

“偷偷带。”

“我不偷带。”

“那你别玩。”

“我不玩你一个人玩。”

陆听澜想了想:“那我多带点,分你。”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戳的坑全填平了。陆听澜也不戳了,拿树枝在旁边划拉,划了个圈,又划了个圈,两个圈连一块了。

吃完东西大人在布上坐着说话,俩小孩在草地上跑。温予纾跑得慢些,陆听澜跑两步回头等她一下,跑两步回头等她一下。跑远了陆听澜看见远处有个卖棉花糖的,站住了伸脖子看,温予纾追上来了也伸脖子看。

“那是什么。”陆听澜问。

“棉花糖。”

“你吃过吗。”

“吃过。”

“好吃吗。”

“甜的。”

“多甜。”

“就甜的。”

“跟糖一样?”

“比糖软。”

“软的好吃?”

“软的一咬就化了。”

陆听澜盯着棉花糖摊看了一会儿,回头往布那边跑,跑回去蹲在她奶奶跟前:“奶奶我要那个。”

“哪个。”

“那个白的。”

她奶奶看了看,说一会儿去买。陆听澜跑回去跟温予纾说:“我奶奶说一会儿买。”

“嗯。”

“你吃吗。”

“我吃过了。”

“那你再吃一回。”

“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分你一半。”

“你奶奶给你买的。”

“我分你一半,你说吃不吃。”

“吃。”

陆听澜满意了,站在草地上往棉花糖摊那边看,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她奶奶跟前催,她奶奶起身领着她俩过去了。买了一个,白白的卷在棍子上,陆听澜接过来举着往回走,走两步低头啃一口,啃得鼻尖上沾了一点白的。温予纾在旁边看着她啃,陆听澜啃了两口把棍子递过去:“你啃。”

温予纾接过来啃了一口,甜的,软得跟云似的,啃完了嘴边也沾了一圈。陆听澜看着她嘴上那圈白的乐了,拿手给她蹭了蹭,蹭完了自己的鼻尖又蹭了蹭。两个人一人一口把棉花糖啃完了,陆听澜举着光秃秃的棍子看了看,搁嘴里含了含棍子头,还有一点甜味。

“棍子别吃。”温予纾说。

“我含着。”

“含着也不行。”

“我乐意。”

温予纾把她手里的棍子抽走了,扔垃圾桶里了。陆听澜跟过去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温予纾,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温予纾问。

“你把棍子扔了。”

“扔了怎么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陆听澜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没接上话。温予纾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刚才说了什么,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往回走的时候陆听澜看见路边有棵大树,树底下掉了一地小果子,跟豆子似的圆圆的。她蹲下来捡了一把,拿手里搓了搓,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温予纾。温予纾接过来看了看:“这什么果子。”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捡。”

“捡着玩。”

“不能吃。”

“不吃,就拿着玩。”

温予纾把果子放兜里了,陆听澜又捡了一把,往自己兜里揣,揣完了觉得兜沉甸甸的,走两步裤子往下坠。她拿手提着裤腰走了一截,她奶奶看见了说别装那么多石头果子,她掏出来几个扔了,还剩几个搁兜里。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陆听澜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看草地那边,又看了看温予纾:“你明天去幼儿园吗。”

“去啊,明天周一。”

“那你带肥皂水。”

“你自己带。”

“我带两瓶。”

“一瓶就够。”

“那一人一瓶。”

“行。”

“那你带个瓶子。”

“我带什么瓶子。”

“装肥皂水的瓶子。”

“你带两瓶还让我带瓶子。”

“我拿我奶奶的,你拿你家的,一人一瓶水。”

温予纾想了想,点了下头。陆听澜奶奶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声,回头冲温予纾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陆听澜被她奶奶牵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肥皂多放点!”

“知道了。”

“多放点起泡!”

“知道了知道了。”

温予纾看着她走远了,自己也跟着她妈往家走。走了一截她妈问她今天玩得开心吗,她说开心。她妈又问陆听澜那孩子是不是老抢你东西,她想了想说:“她抢了又还回来。”她妈笑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回家温予纾把兜里东西掏出来搁桌上:两片银杏叶,一片完整一片缺了口的,一小把圆果子,还有半颗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听澜塞给她的糖。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搁进小盒子里,盒子快满了。她把盖子往下按的时候按不动了,里头塞得太满了,她又掏出来几块石头搁在盒子旁边,勉强盖上了。

陆听澜晚上回家从兜里掏出来一堆东西,她奶奶让她全掏出来搁桌上,她掏了半天掏出十几颗圆果子、三块石头、一片叶子、一个松果、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纸巾。她奶奶说这些全扔了,她说不扔,一个一个捡回去搁床头柜上排着,排得满满当当的。晚上睡觉前她拿了个空瓶子,是她奶奶喝完的矿泉水瓶,搁在桌上,明早灌肥皂水。她躺下来想了想,又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半块肥皂搁在瓶子旁边,这才躺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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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针锋,岁岁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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