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那天,陈歌白走进理科实验班新教室的时候,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颗糖,橘子味的,玻璃纸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认出来了,是她初三时常放在他笔袋里的那种,每次都是轻轻放进来,不发出声音,像做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发现的事。他不知道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最后一天放学后,也可能是更早某天他出去接水的时候。他把糖拿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
左边座位空着。理科班的教室里课桌排列整齐,间距均匀,每张桌子都是独立的,不再有“同桌”这个概念。他看着左边那三十厘米的空隙,忽然想起初一那年他第一次坐下来的时候,她紧张得把自己缩在墙边,把大半个桌面都让了出来。他当时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把桌子都让给我?他用了很久才明白,那个动作的意思不是“你占了我的地方”,是“我怕我的存在会打扰你”。
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笑着跟他说“以后互相照应”。他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咬痕。是她的。分科前某次课间她从文具盒里拿笔的时候掉出来的,他捡到了还没来得及还,后来就不记得了。再后来其实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还”了。那支笔一直放在他抽屉最里面,夹在一本竞赛教材的书页之间。他有时候翻那本书会看到它,然后用手指碰一下笔帽上那个咬痕,再翻过去。
理科实验班的节奏很快。第一周他就领到了竞赛集训的排课表——每周五晚到周日下午,全部用来刷题、讲题、模拟考。指导老师姓宋,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评卷时喜欢在卷子边缘用红笔写大大的“好”或“差”,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用力。
他开始做题。几何、代数、组合数学——这些抽象的符号和证明构成了他的新世界。他做题的速度很快,正确率也很高,老师每次公布成绩的时候他的名字都在最上面。他坐在靠窗第三排,日光灯白晃晃地照在桌面上,他低头演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教室里唯一属于他的声音。
但他做题时有:一个习惯。如果卡住了,他会下意识地往左侧偏一下头。那是初中的习惯了——做题卡住的时候,旁边会有一个人戳他的胳膊,把习题册推过来。于是他停下来,先看她的题,想明白了之后回来看自己的,思路就通了。现在左边是墙壁,没有人戳他的胳膊。他每次偏头之后都会自己收回来,然后看着那道题,等几秒钟,接着往下想。有时候能想通,有时候不能。不能的时候他就换一道题先做,过一会儿再回头来看那道卡住的题。只是不会再有人把习题册推过来,轻声问一句“这一步为什么是这样”。
有一次集训模拟考,他提前交卷走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隔壁教室亮着灯,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文科生在背书。他站在门口大约十秒钟,看着那些低着头的背影。她们的桌面上堆着课本和笔记本,有人用荧光笔在书上划线,有人在草稿纸上默写,笔尖沙沙地响着。他看了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期望看见什么,大概只是想知道“文科班的学生是怎么学习的”——和理科班一样吗?她们课桌上会不会有那种被反复翻看卷了边的课本?她们笔袋里会不会有一支备用的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女生的侧影,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他看了两秒,转身下了楼。
军训的时候,全年级在大操场。理科班和文科班不在同一个方阵,但在同一个操场休息。休息间隙,有人开始串班聊天、递水、认识新朋友。他坐在树荫下喝水,目光扫过操场另一侧。隔了三个方阵,他看见一个低着头坐在台阶上的背影。
她的头发比初中时短了一点,扎成低马尾,校服领口有一个线头翘着。她旁边坐着林梦婕,两个人正在分一瓶水。她把水递给林梦婕的时候是先拧开瓶盖再递过去的——这个动作他看了两年多,她给他递早餐的时候也是先摸一下杯壁确认温度再放下来。隔着三个方阵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递水的时候肩膀是松的——和初中时不一样了。初中她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怕做得不够好”的紧张,现在那个紧绷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把瓶盖拧紧。
旁边的人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他把水瓶放回地上,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接水”,走了。他走了之后那个人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群文科班的女生在台阶上坐着聊天,不知道他在看谁。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他去了一趟图书馆。他站在书架中间抽了一本数学竞赛的参考书,正要转身,目光越过书架的空隙,看见了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历史书,正在用荧光笔划线。她的坐姿比以前直了,不再缩着肩膀写字了。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和初一那年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那时候她蹲在花坛边捡石子,夕阳照在她的后颈上。他站在书架后面,隔了三排书架的距离。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大约两分钟,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又合上,然后转身去了另一层的自习区。
那本书是《法理学导论》,他后来翻了翻没看明白,又放回了原处。但他记住了这个书名。后来有一次在书店,他路过法学专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一本《法律与人工智能的交叉视角》买了回去。那本书他其实没怎么翻,但一直放在书桌的角落。
食堂里也遇见过。有一次他排队排在她后面隔了两个人,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笑了一下。他看见她笑的时候肩膀是松的——那种松弛是她面对林梦婕的时候才会有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端着餐盘走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队伍中间很久没有往前移动了。后面的人轻轻催了一声,他回神,往前挪了一步。
那天中午他吃完饭之后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路过回收餐盘的地方时发现她的碗筷还在桌上——她没有收。她大概是忘了。他站在回收窗口旁边停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把她的碗筷叠好放到了窗口的传送带上。瓷碗和碟子叠在一起发出很轻的磕碰声,他确认叠稳了才松手。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高二寒假,除夕夜。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手机通讯录。
列表里她的名字还在,备注是“耿岁岁”,没有改过。他点进去,对话框是空白的——他换过手机,旧的聊天记录没有迁移过来。新的手机里只有一片空白,像一页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纸。他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然后删了。又打了:“最近还好吗?”又删了。又打了:“第三问还有别的解法。”他看着这行字,然后笑了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一定看不懂这句没有上下文的数学题提示,也许是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在找借口。他最后把手机放下了,什么都没发。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光映在窗帘上闪了一下又暗了。
过了几天他去了趟老城区的文具店,买了一盒水果糖,橘子味的。和她初三时往他笔袋里塞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他把那盒糖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有拆。后来那盒糖一直放在那里,过了保质期也没扔。
高二下学期,他的竞赛成绩进入爆发期。省级一等奖,国家级二等奖,省队选拔通过。老师恭喜他,同学祝贺他,荣誉接踵而来。他的照片贴在公告栏的最上面,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奖项。
有一天他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左边是理科榜,第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分数和奖项。右边是文科榜,第一行是她的名字,文综总分高得离谱。两张红纸并排贴在一起,他和她的名字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红色纸面,各自站在榜单的最顶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路过的同学叫他:“陈歌白,走啦要上课了。”他应了一声“来了”,但脚步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从她的名字上移开,移到两张榜单之间的那道缝隙上——白色的墙壁露出来,窄窄一条,把两个名字隔开了。他看了那道缝隙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那天下午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学校的名字——南市的一所高校,不是清北,不是本省最好的。但那所学校有一个他很感兴趣的导师,研究方向是AI伦理,团队正在招本科生提前进组。他把那个名字写下来之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最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课本夹层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学期末的一天,他整理旧物时翻出了几本初中用过的练习册。里面夹着一些纸条——她写给他的。字迹工整清秀,内容都是关于作业、题目、课表。最早的一张是初一春天,她问他“今天的数学作业是第几页到第几页”,字写得很小,像是怕占太多地方。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翻过去,按时间顺序摆好。最后一张是初三快结束的时候,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这道题的第三问我试了两种方法都算不出来,你帮我看一下。”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用铅笔画了又擦掉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痕迹。他把最后一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全部放进了同一个信封里。
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一个下午,他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小卖部门口有一个旋转货架,上面挂着明信片。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翻了几张,然后抽出了一张——极地冰川的摄影图,白茫茫的雪原尽头是一小群北极熊,大的领着小的,脚印拖在雪地上,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天空是淡蓝色的,和雪原的白融在一起。
他买了那张明信片,付钱的时候老板找了他两个硬币,他攥在手里走出了小卖部。回到宿舍之后他翻到背面,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第三问的第二种解法更简单,但容易漏掉定义域。”落款没有署名,没有问候。他把明信片封好,贴了邮票,第二天路过邮筒的时候投了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邮筒的口吞下了那枚信封,铁皮盖弹回来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那张明信片他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她收到之后是什么反应——有没有翻开、有没有看懂那行字、有没有想起初三那年他把草稿纸推过来时写的那个“看定义域”。他只知道他寄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又买了一张同样的,自己留着,夹在竞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他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晚上。窗外是南方闷热的夏夜,蝉鸣从楼下那棵老樟树里传上来,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颤动。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物理竞赛教材,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南市那所高校的招生简章,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个浅浅的咬痕,是她的。他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转,又放下了。然后他把招生简章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关灯,躺下来。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规律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肩膀。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月光。然后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那年暑假他回了老家。有一天傍晚他骑着自行车经过老城区那条街,路过她家楼下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那棵野生玉兰树还在,夏天枝繁叶茂,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树上还挂着半截红色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扔上去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速度,看着那棵树从视野里滑过去。然后他蹬了一脚踏板,继续骑远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这个夏天回到老城区的家。他也不知道那棵玉兰树底下是不是曾经有人站在那里抬头看过。但他记得那棵树。记得初三那年春天,她跟他说起过这棵树——她说她家附近有一棵野生的玉兰,每年春天开得比学校的那棵还早。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是在跟林梦婕说话。但他听见了,记下来了。记到了现在。
那年秋天开学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她的消息。不是不想,是觉得她不需要了。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成绩越来越好,笑容越来越松。那些他曾经笨拙地塞到她手边的小温柔——一颗糖、一张纸条、一句“不用躲”——已经有了别人来给。他觉得自己应该退到远处,退到一个不会打扰到她的距离。于是他退了。
只是在某些深夜,当他做完一整天的题目、合上笔帽、关掉台灯的时候,他会在黑暗里坐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笔,用指腹碰一下笔帽上那个浅浅的咬痕。没有别的了。
那颗橘子味的糖他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吃。后来冬天过去春天来了,他换了一件外套,把那颗糖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来放进了新外套的口袋里。再后来夏天来了,他又换了一次外套,又掏了一次。那颗糖就这样跟着他换了好几件外套,始终没有拆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等她不再害怕了的时候,也许是他终于有勇气开口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个时机会不会来。但他在等。
窗户外面南方的秋天到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枯叶的气息。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玻璃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低头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动作很轻,指腹而不是指尖,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就像初中时她每次把纸条推过来的时候一样——轻轻的、安静的,像在做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发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