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逢

比赛的前一晚耿岁岁失眠了。不是紧张,是换床睡不惯——酒店枕头太软,脑袋陷进去像陷进一团棉花里。她翻来覆去换了四五个姿势,把枕头垫高又放平,最后干脆把枕头抽掉枕着叠好的外套睡。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脑袋发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洗了把冷水脸。冰凉的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激灵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好,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但整体精神头还在。她换了正装,白衬衫、深色西装外套、西裤、平底鞋。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衣领是否平整、衬衫下摆是否塞好,然后拿起材料夹出了门。

八点半出发,九点签到,十点第一场。队友周正大四了,戴着黑框眼镜,方脸,笑起来时嘴角往一边歪。两个人配合了两个月默契度很高——她知道他会在质询环节抛哪个问题,他知道她会在陈述里留哪个缺口让他补。候场区坐在一起各自默念自己的发言稿,周正忽然开口:“你紧张吗?”“不紧张。”她说,翻了一页材料,“你呢?”“紧张。”周正笑了一下,嘴角歪向左边,“我第一次参加全国赛是大三,上去第一句话把原告说成了被告。全场安静了三秒钟,评委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大二就来,比我强。”她看了他一眼:“没关系,说错了就纠正。模拟法庭最不怕的就是出错,真的法庭才不能出错。”她把材料又翻了一页,“我们准备得够细了,按节奏走就行。你质询的时候注意控制节奏,别被对方带跑。”

上午第一场发挥稳定。她作为主发言人站在台上陈述事实部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楚——时间、金额、持股比例、章程条款。对方每一个质询她都接住了,还反抛回去三个关于对方证据链条断裂的问题。休庭的时候她整理材料,周正在旁边递了瓶水过来:“你今天状态可以。”当天下午还有一场。午休的时候她坐在休息区闭目养神,周正坐在对面低头玩手机。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周正抬头说了一句:“耿岁岁,我能问你个事吗?”她睁开眼:“什么?”周正把手机翻过来朝向她。屏幕上是一张合照——两个男生并排站着,左边是周正,右边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照片里的周正比现在年轻两三岁,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右边那个男生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即使在像素不高、光线偏暗的照片里,那张脸的轮廓也不会认错。“你认识这个人?”周正问。她看着屏幕上的陈歌白。照片里的他比现在青涩一些,眉眼之间还带着少年气的干净锐利,嘴角微微翘着——那种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初中的同桌。”她说。“还真是你。”周正把手机收回去,“之前我看你朋友圈发过一张初中毕业照,我放大看了一眼,觉得像他。但没敢问。”“你怎么认识他的?”“小学同学。”周正把手机放回口袋,“后来上了不同初中,高中又碰上了。他成绩好得离谱,我们那届没几个人不知道他。”耿岁岁靠回椅背,没说话。周正也没再追问。但他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一些,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之前问过我一次,你是不是在北京念书。”耿岁岁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就这学期开学那会儿。他突然给我发消息,问‘你大学是不是在北京’,我说是,他说‘法学院是不是有个女生叫耿岁岁’。我就把你的情况说了说——也没说太多,就说你成绩好,还拿了全国赛资格什么的。”耿岁岁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听说你来上海比赛,什么反应?”“也没说什么。”周正想了想,“就说了一句‘那挺厉害’。但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赛程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办。”

耿岁岁没有再问。她低头把材料重新理了一遍,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把卷起的角一一压平。周正也没再多说,重新戴上了耳机。休息区里人来人往,陆续有其他学校的选手从旁边经过,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把翻卷的纸角按平了,又翻到下一页,继续默念结案陈词的开头。她发现自己需要把同一行字读两遍才能记住。她放下材料,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眼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压在纸面上,稳的。她继续往下读,这一次一遍就记住了。

当天下午的比赛发挥出色,第二天小组出线,第三天进入淘汰赛。第四天,她们止步半决赛。对手是去年夺冠的那所学校,经验比她老道太多。输了之后她没有太多情绪——成绩不算差,全国八强,对她一个大二学生来说已经很好的成绩了。周正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年再来”,她点了点头。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她和周正还有几个队友在会场门口合影。相机咔嚓响的时候她站在最边上,微微侧身让了半个位置给旁边个子矮的女生。阳光照在她的正装上,黑色的面料反射着白光,她眯了眯眼睛。拍完照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那个“恭喜”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前文没有后续。她把手机收起来,和周正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出会场大门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过来——上海的八月热得滚烫,阳光砸在皮肤上有一种沉沉的重量,空气里是南方特有的潮湿炙热。她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光,站在台阶上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耿岁岁。”

声音从右侧方传来的。清冽低沉,混在夏末的蝉鸣和人群嘈杂里,像一道隔了很久很久的月光,终于找到了落下来的角度。她转头。会场侧门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色长裤,身形清挺。五年的时光把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下颌线条比初中时更分明,眉眼依旧清冷干净,褪去了青涩沉淀出属于成年人的沉静与稳重。他的睫毛还是那样纤长,在阳光下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他站在那里,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像是专程赶过来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利落的小臂线条,手腕上有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链,她以前没见过。

耿岁岁的动作停住了。她站在台阶上一级的位置,他站在台阶下面一级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差——她比他高出几十厘米——中间夹着五年的时光和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她看见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收得很干净,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深水。冰面下有东西在动,但她看不清。他的嘴唇抿着,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肩膀、她的身形、她站在阳光里的整个轮廓。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确认、有一些她读不出来的东西。“好久不见。”他说。耿岁岁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感到周围的声音在远去——周正的声音、队友的喧闹、夏天的蝉鸣——全部退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像一台原本匀速运行的机器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指针。她知道在场的队友和对手都在旁边、都在看着、都在等她回应。她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控制得很好——练了这么多年“面无表情”,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极其细微的涩意。“好久不见。”她说。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掀起他衬衫的下摆和她西装的衣角。上海的蝉鸣密不透风地裹着整个夏天,阳光泼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两级台阶上,把五年没有说过的话全部照得通通透透。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怎么知道她参赛的、怎么从南市赶到上海的。但她知道周正一定告诉了他时间地点。她有很多想问的,但一句也问不出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开口的所有话都被吸收了。而他看着她。五年后的耿岁岁站在阳光里,瘦了、高了、整个人像一把淬过火的剑,锋刃敛在鞘里但剑柄已经被磨出了温润的光。她的肩线是直的,脊背是挺的,目光是平视的。和初中那个紧张得把桌面全让出来给他、写字都怕动静太大吵到他的小姑娘,已经判若两人。她不再是那个会缩在墙角把桌面腾出来大半的小女孩了。她是站在全国模拟法庭赛场上的辩手,穿着合身的正装,手里拿着厚厚的材料夹,站得笔直。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在火车上反复演练过三遍,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你吃饭了吗?”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很浅很浅地弯了一下,像冬天河面上第一道冰裂纹——极细,极轻,但确实存在。那笑容从他眼底透出来,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嘴角,最后整个人眉眼都松开了一些。“没有。”他说,“你请我?”耿岁岁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台阶下面走了一步。两级台阶的高度差被抹平了,两个人站到了同一级地面上。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臂远。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气息——洗衣液的皂香,和初中时候那种味道很像,像是同一款没换过。干净、清冽,混着八月的热气和南方的潮湿。不远处周正探过头来:“耿岁岁你认识他?”“认识。”她没回头,“初中同学。”她把手机和材料夹换到左手拎着,右手垂在身侧。他走在她右手边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初一同桌第一天两个人之间保持的那种微妙的间距。互不打扰,但中间有东西连着,看不见,扯不断。那两步距离在之后的很多天里会一点点缩短,但此刻还留着,像一道等待被跨过去的小水沟。

上海的夏天沸沸扬扬地铺陈在两个人周围。车流声、蝉鸣声、行人谈笑声,一切喧闹都被阳光烤得发烫。她走在他前面半步,他跟在后面半步。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温和的,克制的,像初一时他每次递纸条给她时的那样——不越界,但一直在。他们走了大概三四分钟。她没有打车,凭着记忆拐进会场附近一条小街。小街的两边是那种老上海的石库门建筑,红砖墙、木门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她找到了一家客人不多的小面馆,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里面飘出来的热汤香气很浓。她推门进去。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一身暑热瞬间压了下去。店不大,大概七八张桌子,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她选了靠墙的一张小方桌坐下,把材料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菜单只有一页,塑封的,上面印着五六种面的图片。她翻了一下递给他:“你点。”他接过去低头看。她的视线落在他垂下来的睫毛上——和初一那年一模一样的弧度,纤长干净,还是那样微微向上翘着。只是褪去了少年期的青涩薄感,落在成年人轮廓分明的眼窝上,显得更深了些。他看菜单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和当年看数学题时的表情一样。他把菜单递回来:“牛肉面。”她要了一碗阳春面。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白色的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牛肉。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低头安静地吃。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头清淡鲜甜。她吃了几口,想起初三那年冬天,他给她带过一份保温桶装的排骨汤,放在她课桌上说“我妈炖多了”。她喝完了一整桶,心里暖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她才知道,他妈那天根本没有炖汤。是他自己在校门口小店里买的一整份,用保温桶装了带过来的——那个保温桶是她见过的,深蓝色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抬头看他。他也刚放下筷子,两个空碗隔着窄窄的桌面相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比赛?”她终于问了。“周正。”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面是周正的朋友圈,发了一张赛场合影,配文“全国八强未来可期”,照片里她站在最边上,微微侧着身。“周正认识你?”“他跟我一个小学。”他收了手机,“他看见照片发了过来问我‘这女生是你初中同桌吧’——然后他告诉我你们在上海比赛。”耿岁岁沉默了一会儿。“你专程从南市来的?”“嗯。”“为什么?”她看着他。陈歌白也看着她。店里的冷气嗡嗡地响,外面偶尔有车鸣笛的声音,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眼睛,从她的鼻梁看到她的嘴角,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但依然需要再确认一次的事实。“就是想亲眼看一看。”他说,“你现在的样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又松开。垂下眼,把面前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碗边,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开始烧晚霞了。上海的夏末黄昏有种特别的稠艳——橙红色从远处高楼的轮廓线一层层晕开来,像被打翻的颜料桶漫无目的地染透了半边天。云是那种被阳光烧穿了又补上的样子,边缘镶着一层金边。空气里闷了一天的暑热散了一些,有了一丝丝晚风,拂在脸上温温的。他们并肩走在回酒店方向的人行道上。这次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一些——不是她靠过去的,也不是他靠过来的,只是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地,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梧桐叶在他们头顶上沙沙地响,地上是斑驳的光影和落叶的暗影。她忽然开口:“我瘦了很多。”“看出来了。”“是跑步跑的。每天五公里,跑了快两年了。”“嗯。”“你还在做算法?”“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跟导师做了一个项目,偏人工智能方向。刚结题,还在收尾。”“厉害。”“你模拟法庭那个案子,我看了直播回放。”她偏过头看他:“你看了直播?”“周正发了链接给我。”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发言的时候,比初中回答问题的时候稳太多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又沉默了。

酒店的门已经在视线里了。玻璃旋转门映着晚霞的碎光,不停转着,把每个进去的人都吞进去又吐出来。她在酒店门口停下来,他也停了。两个人站在旋转门旁边,晚霞从他们身后涌过来,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准备交汇又还没有交汇的河。“陈歌白。”她喊了他的名字。全名,和初中的时候一样——她从来不叫他“歌白”,每次都连名带姓,规规矩矩的,像在练习一种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亲密。“嗯?”“谢谢你来。”他看着她。眼底那层薄冰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东西温柔又克制。和初一那个递纸条给她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等了五年才重新亮起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回去了什么话,然后说:“我还会再来的。”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把她送进大堂,她在门里面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外面,晚霞落了他满肩。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她,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穿过玻璃门的折射变得有些模糊。她收回目光朝电梯走过去了。身后的玻璃门继续转着,把黄昏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她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了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她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顶部的灯——冷白色的日光灯,和教学楼里的那种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温热的,脸颊有一点点烫。她上楼之后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晚霞烧完最后一缕光。橙红色慢慢变成深红,深红变成绛紫,绛紫变成深蓝,最后天空变成了墨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光从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来,像倒悬的星河。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她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发消息。但心里有一个角落——那个她以为早就荒废了、长满杂草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冒出了一点绿芽。绿芽很嫩很细,像春天刚钻出地面的草尖,风一吹就会倒。但确确实实,在那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和周正复盘比赛,后天回学校要开学了。她听见房间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但在这之前,先让她安静地没有任何负担地,在那个角落里坐一小会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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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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