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卧着大块夕阳,余晖将整条大道都铺成了金红色,道上驶出一辆马车,扬起的鞭子啪的一声,将原本平静的画面硬生生从中间扯开。
持鞭的人脸色坚毅,坐姿端正,不似寻常马夫,车后跟着几名骑马的男人,穿着统一的红黑相间劲装,各个都是时刻紧张的状态,似乎在随时查看周围有无可疑之事。
马车驶入枫林之中,树上的叶子尚且透青。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昏昏暗暗,摇摇晃晃。
云青估摸着这画上的墨迹应该完全干透了,小心翼翼的铺在腿上,一会又两手举着拿起来看,柔英见她开心,笑道,“这么喜欢画像,等回皇宫,让殿下专门找画师给你多画几张。”
刚刚在集市上,云青看见桥下摆着画像的摊子就走不动道,徐敏和柔英还好,就是徐胤,从小到大就不爱画像,但最终总禁不住云青软磨硬泡,四个人站在桥边画了张像。
长方形白纸上,柔英和云青站在中间,徐敏和徐胤各站两边,这画师的功夫还真是厉害,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内,不仅将四人神态衣着画的细致,连身后背景茶馆门阶上蹲着的行人都寥寥几笔勾勒了出来,惟妙惟肖,好似还能听到市集上的叫卖吆喝。
云青咦了声,向旁边的人偷偷瞥上一眼,还说不想画呢,这不是笑得很开心嘛,她只是在心中想想,却不小心说了出来,正在假寐的徐胤闻言睁眼,看向她时的深沉目光带了点疑惑。
因为当初要画的时候他满不情愿,云青就担心他抢了去,一激灵后身体旋转一半,将画藏在腰后,“你要做什么?”
徐胤嗤了声,嘴角向下,“这么警惕,不知道的以为我天天欺负你呢,又不抢你的,拿给我看看。”
见云青脸上犹豫,徐敏知晓她的心思,向徐胤笑道,“这画上可不止你一人,而且方才在摊上的时候说了送给小妹,你可不能反悔。”
徐胤翘起腿,懒懒往身后车厢一靠,旁边是盏虎皮纹红灯,“谁稀罕。”
好吧,当着皇兄皇姐的面想来殿下也不会做什么,云青屁股往徐胤这边挪了小段距离,“殿下,你小心一点。”
“知道了。”说着徐胤单手掀面纱似的撩起画,“就仗着有人给你撑腰,嗯,我什么时候笑了?”
与其他三人的端正站姿不同,这画上最右边的少年束着高马尾,袖带银色护腕,稍侧着身,下巴微抬,眼中带着睥睨一切的神色,唇角微扬,带着淡淡的笑意。
徐胤当时确实没有笑,只是这画师为了追求与其他三人的“画面和谐”,将他嘴角画弯了弧度。
“这样很好啊。”柔英将手轻轻搭在纸上,有淡淡的草木味道,“我看这画师的技艺,倒不输宫里的。”
云青抱着徐胤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就是就是。”一边说着一边卷起了画,正待放到卷轴里,一直看着她的徐胤忽得抬手,嗖的一声将画从云青手中抽出。
“哎——殿下,给我。”
徐敏道,“你别招她了。”
“这画有这么稀奇吗,宝贝似的,不就是张纸。”徐胤身体后仰,将画高高举起,“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都要听我的话,就把画儿还你,嗯?”
两人一个夺一个不给,但明显徐胤只是故意在闹她玩,眼看云青抢不到就要生气,还故意拿着画在她面前晃,柔英摇头笑道,“真是两个小孩子,别抢了,小妹,和他争什么。”
突然,吁的一声,外面烈马嘶鸣,紧跟着车子猛然一停,徐胤眸光一凛,手指从云青腰间的发丝穿过,单手托住了女子的腰让她不至于摔到车厢里,同时自己的脊背撞在硬木车板上,咕咚一声。
彼时云青一条腿正跪在他身上,见状扶着他的肩膀,另只手夺过了画。
忽听一声大喊,“有刺客。”
外面的人话声刚落的瞬间,徐胤已经拿起剑,敏捷的弯腰跃出车窗,绕到前头,只见马夫身上插着六七根黑箭,头往下一偏靠着车厢木板,双眼圆睁望着前方,嘴巴微张,已然气绝。
因为是代天子出行,他们这趟行程十分隐秘低调,只带了六名随从,此刻正围在车厢四周抵挡不断射过来的羽箭。
其中一名随从道:“殿下!”
不用听,徐胤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云青:“发生了——唔?”
徐胤仰头环顾四周情况,一边挥剑荡开面前的箭,顺便抬手将刚探出窗外的脑袋推回去,沉声:“保护好你的皇兄皇姐。”
云青匆匆忙忙把画收好,撩起衣裙就要下去,“真讨厌,是谁这么讨厌在路上拦别人的车。”转念想到方才殿下嘱咐的话,掀开帘子的动作一顿,握住柔英的手,“别担心皇姐,不会有事的。”
柔英瞳孔颤动,紧紧反握住她,“是遇见刺客了吗?出行时间和地点从没有说出去过,怎么会被人盯上?”
这马车乃是御军中匠人所造,虽能抵挡利剑,但受缚的马受惊后嘶鸣不止,双蹄前伸就要奔出,徐胤将缰绳握在手里缠了几圈,奋力一扯,忽然听的嗖嗖数声,从林内突然跳下来二十余黑衣蒙面人。
只一眼,徐胤便知这些人不是求财,而是夺命!
激烈的争斗过后,他发现这群人正是先前在后山遇见过的那些人,只是上次他未带兵器,又负着伤,这次情况可大不同了。
长剑相交如刮骨之声,徐胤出手狠辣,向过来的一人喉间刺去,紧接着右腕一转,只听得啊一声,第二人双目已盲,眼眶中冒出鲜血。
刺目的疼痛让他喊出,“我的眼睛——”
然而只喊一声,这人就断了气,心口露出半截带血的长剑,是同伴一招结果了他。
徐胤眯了下眼,看来都是死士,既然问不出什么,那就不用留活口。
眼见落了下风,一个原本躺在马车边装死的黑衣人审时度势,在所有人不防的情况下一跃而起跳上马背,掀起门帘拔出长剑便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背后女子惊慌尖叫,徐胤瞳孔猝然睁大,将剑从一黑衣人胸口拔出,剑刃穿过皮肉革衣发出噗呲的声音,他立马回头,见那黑衣人站在车板上。
刚转过身,这名黑衣人缓缓往后倒了下去,徐胤脚步一顿,一瞬间意识到他太过紧张了,车厢内还有人会使剑。
剑虽只插进一半,但由于位置准确,足够毙命。
黑衣人吊在两马之间的横带上,胸口银色的剑柄高高扬起,上面一尘不染,剑柄之后,是徐敏轻轻蹙眉的脸,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身边一脸惊慌的柔英,右边耳环少了一只,很明显是刚才躲藏时掉的。
徐敏将她扶起来,温声,“没事了,柔英。”
他一举一动都十分镇定,下巴上沾着滴血,与过分白的皮肤相比触目惊心,柔英扶了下头上的簪子,颤巍巍的手碰到徐敏脸边,用拇指抹去了那滴血。
掌心传来微痛,剑柄上的花纹深入掌心,刚才他就已经听出那喊声乃是从柔英口中所发出,徐胤肩膀一松,清楚的觉察到颈后的汗水顺着额发流入脊背中,冷风吹过,留下道微凉的途径。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些死尸,徐胤单手提剑,低眸,长靴踩在脚旁死去之人的脸上,斜着使劲一勾,将他脸上的黑布抹下。
北燕国风尚礼,皇帝性情温和,柔英自幼长于深宫之中,又天生不喜杀戮,哥哥对其向来爱护有加,是以她连下人受罚都没怎么见过,此刻豁然见到地上流着的成滩血迹和死前狰狞的面孔,虽知已无危险,但仍话中带颤,“这些都是什么人,为何要加害我们?他们难道知晓我们的身份?还是只为了劫财?”
长袍旁边的人一剑封喉死去,徐胤脚尖下移,踩到这死人的喉咙处,伤口受力后挤压出更多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鞋面。
“不认识,但如果没猜错,是某一位皇子派来的。”
柔英:“皇子?妙严国皇子?”她捂住嘴巴,脑海中闪过兄弟残杀,争嫡之位等等字眼,眼中的恐惧转而变成了担忧,“世安。”
地上多了数片红枫,徐敏垂了视线,抬起手掌缓缓覆于柔英双眼上,他知她看不了这些,柔英摇摇头,将他的手拿下,手指相碰的瞬间都感到一阵冰凉。
云青早低身绕过柔英,提着裙裾从马车下来,看见徐胤衣服上的血,捧起他的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衣服都破了。”说着,狠狠向地下的人身上踢了一脚,“都怪你。”
柔英扶着车杆平负着情绪,看着云青踢那已了无呼吸的人,不经意瞥到草丛旁边躺着一团褐色的物事。
云青这边正踢得起劲,就见柔英由徐敏扶着下车。
“皇姐。”
那是只手掌大的鸟雀,灰色的翅膀上插着根羽箭,大概是经过这里时不小心被乱箭射中掉落在此,已经一动不动。
柔英直直走过去蹲下身,食指小心搭在鸟雀身上,声音中带着些欣喜,对徐敏道,“还有呼吸。”
云青见这鸟都翻白眼了,“那也活不了多久了。”
柔英从怀里掏出嫩黄的丝绸帕子将鸟雀小心的包好,“没有死,还有救,只要到集市上找专门的兽医救治,好好调养,过不久就可以重新飞上青空。”
这里荒郊野外,要去集市还要返回去,她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一只鸟而已,云青不能理解柔英手指触碰鸟身时的小心翼翼,很明显,徐胤也不能理解,徐敏见柔英转移了注意力,暗暗松口气,“让她救吧,她喜欢做这些。”
六名侍卫或多或少都负了伤,但幸亏有徐胤在,伤势不是很重,此刻检查完地上的死尸,双手抱剑来到徐胤面前,摇了摇头。
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意料之中。
徐胤皱眉,脚一松,地上的人如滩烂泥。
脸上不耐的神色尚未褪去,他抬起头,正与对面的徐敏四目相望。
背后片片青色枫叶朝向虚无隐去,虬结的树干与漆木书架的颜色一致,林间弥漫着的浓郁血腥味道中多了丝丝缕缕的特殊甜气,像是突然淋了场雨,阴冷潮湿。
徐胤此刻就如同站在雨后的苔藓上,黏腻,湿滑,像是随时有跌下去的可能。
昭帝正在盘问他对面的男人。
桌角的龙涎香安静燃烧,皇帝的目光随这香雾一起将徐敏笼罩,徐敏只是看了徐胤一眼,接着面向昭帝,语气缓急有度,将这半个月在岭州春巡时所见所闻,遇见的官吏行事,水利工程,民间光景,一五一十的说出。
唯独没有提这中间经历的行刺之事。
在那日枫林中,他们就已经在彼此眼神中达成一致,在找到幕后的凶手前,此事不宜声张。
只是可以确定,对面的目标是皇子,然而朝堂之上,是谁对他和徐敏都有敌意,以至于要同时除去二人。
徐胤靠在塌上,刚刚沐浴过的长发披散,亵衣衣领在胸口随意交叠着,没有系带。他手中握着盏冰冷的船形彩陶壶,神色认真,目光沉沉,似在数上面的纹路。
掀开一半的窗户吱扭一声,桌上烛火微晃,人影一闪,少女从窗外跳进来,下巴搭在手背上,趴在床前。
“这么出神的在看什么东西?嗯,这个不是我的吗?你想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