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阳光比工作日柔和,没有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来那种灼人的亮。分享会地点在京原城西一座产业园的会议中心,离盛知晚租住的小区不算近,江屹提前跟她说好,在路口公交站等她。
盛知晚出门的时候特意多套了一件薄外套。入秋之后早晚温差大,她习惯性往包里塞了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还有一个小小的便签本,是平时去厂区记录问题用的。她没有刻意打扮,还是简单的牛仔裤、素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这么多年,她很少在打扮上花心思,南浔港满街便宜的外贸成衣,够她穿,干净得体就够了。
走到公交站,江屹已经在那里。他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杯温热的豆浆,看见她过来,抬手轻轻晃了晃。
“刚买的,趁热喝。”
盛知晚接过来,纸杯外壁带着暖意。她小声道谢,指尖碰到纸杯的时候,下意识收了一下。长久以来,别人给她东西,她第一反应总是想着要还回去,不想欠任何人的。好像一旦欠下一点人情,往后就要被拿捏,就要付出她承担不起的代价。
两个人一起上公交,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车子平稳往前开,窗外街景缓缓向后退。江屹没有一直找话题,只是偶尔跟她提一句,今天分享的讲师之前在央企体系做过质控体系搭建,内容很实用。
盛知晚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她心里还留着一点隐隐的忐忑,像从前每一次有人靠近她的时候那样。她忍不住偷偷设想,如果江屹知道她家里的一切,知道清河那个围着梧桐的土院子,知道永远离不开人照料的哥哥,知道奶奶和叔伯姑姑一次次算计她家,知道她曾经在津临的 KTV 端盘子熬夜,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和她坐在一起,一起去听一场技术分享。
这些念头反反复复冒出来,压不住。
会议中心的会议室不大,坐了三四十个人,大多是行业里做质控、项目管理的同行。讲师在台前打开 PPT,屏幕上是体系流程、风险控制点,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盛知晚翻开笔记本,低头认真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她习惯抓住每一个能给自己加码的机会,这条路她走得太险,手里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底气。
江屹坐在她旁边,同样低头记录,偶尔在某一页 PPT 停下来的时候,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她补充一句自己过往项目里遇到的同类问题。声音很轻,刚好只有她能听见,不会打扰旁人。
他不会刻意凑很近,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中途休息,会场里不少人起身去外面接水、抽烟聊天。江屹起身,帮她接了一杯温水回来。
“这一块的体系,你之前在驻厂的时候应该接触过?” 他问。
“碰过一点,但没有这么系统。” 盛知晚翻着自己刚才记下的笔记,“之前在央企驻厂,很多都是按现成模板走,很少有机会从头梳理。”
“慢慢积累,急不来。” 江屹说,“质控这行,拼的就是经验和细心。”
盛知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笔记本空白处,忽然晃神。她想起清河县二中的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笔尖沙沙响。那时候她也常常这样低头刷题,周围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她背着沉甸甸的家事,不敢停下,也不敢掉队。她偶尔抬眼,就能看见斜前方的沈砚川。他总是独来独往,做题很快,草稿纸写得整整齐齐,偶尔抬眼,目光清清淡淡。
那是很久以前的画面了。久到很多细节都模糊,只剩下一种感觉:隔着很远,她仰着头看他,像看一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光。
她很快收回思绪,把飘远的心神拉回眼前的会议室。讲师已经重新上台,她敛了敛神,继续往下听。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江屹问她要不要就近找个简餐店吃饭。盛知晚没有拒绝。
小店就在产业园楼下,卖简餐和面食。找位置坐下,菜单递过来,她简单点了一碗青菜面。江屹看了她一眼,多加了一份卤蛋和一碟小菜,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一上午都在动脑。”
盛知晚没有推拒,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想着下次有机会,她来买单。
吃饭的时候,江屹跟她聊刚才的分享内容,聊不同工厂质控落地的难点,聊有些项目流程看着规范,实际执行的时候漏洞百出。他聊工作,聊行业,很少打探她的私事。盛知晚慢慢放松下来,也愿意多说几句,讲自己之前驻厂遇到的难缠的对接方,讲资料反复整改到凌晨的经历。
这些辛苦,她很少跟别人提起。跟江屹说的时候,没有委屈,只是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屹认真听着,不打断,不急于给出廉价的安慰。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很多时候不是你做得不好,是各方立场不一样,拉扯本来就是常态。”
这句话,一下子落到她心里。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跟外人说,大多只会换来几句轻飘飘的劝诫,女孩子别那么拼,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有人愿意静下心,看懂她夹在中间的为难。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产业园外面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种着一排杨树,风刮过来,叶子簌簌响。
“下午没别的安排了吧?” 江屹问。
“没有。”
“要不要去附近的书店逛逛?有一层专门放工程、质量类的专业书。不想看也没关系,随便走走。”
盛知晚迟疑了几秒,轻轻点头。
书店安安静静,暖黄的灯光。她在专业书架前停下,指尖划过书脊,一本一本慢慢看。江屹没有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自顾自走远,就在不远的地方翻另一排书,给她足够自在的空间。
盛知晚抽出一本质量管理的工具书,翻了几页。书页的油墨味漫上来。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很少有闲钱买课外习题册,很多资料都是借同学的,连夜抄。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好好读书,考去很远的地方,去南浔港,看看电视里繁华的世界,听一听陌生的粤语。
她后来真的去了。吃过很多苦,踩过很多坑,见过诱惑,也守住底线,一步一步走到京原。
原来当年那个攥着念头、拼命想要逃出去的小姑娘,已经走了这么远。
她合上书,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江屹。他正低头翻书,侧脸平和,没有耀眼的光环,却让人觉得安稳。
沈砚川是少年岁月里一场呼啸而过的风,明亮,遥远,抓不住。而江屹,是风停之后,落在她身边的平静。
她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好像又松了一点点。不是彻底放下过去,而是终于明白,不必一辈子困在少年时那束遥不可及的光里面。
江屹察觉到她看过来,抬眼,朝她淡淡笑了一下。
“有看上的吗?”
“有一本,我想买下。” 盛知晚把手里的书举起来。
结账的时候,盛知晚坚持自己付钱。江屹没有跟她争抢,只是站在一旁等着。他懂她的要强,不强行替她承担,不把她当成需要被照顾、被施舍的人。
从书店出来,下午的阳光斜斜的。江屹问她要不要送她回住处。公交到站,两个人一起上车。
到她小区门口,盛知晚跟他道别。
“今天谢谢你,学到很多。”
“不用客气,你本来就愿意学。” 江屹顿了顿,“下周如果有新的资料,我发你。”
盛知晚应下,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到楼道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江屹已经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回到出租屋,她把新买的书放在书架上,和其他厚厚的质控手册摆在一起。屋子安安静静,窗外的风慢慢吹。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上午分享会上没写完的笔记补全。笔尖落在纸上,心里很稳。
那些藏在深处的自卑,那些关于清河、关于哥哥、关于父亲的伤痛,不会凭空消失。沈砚川的影子,也不会一下子从回忆里彻底抹去。
只是风好像慢慢停下来了。她不用再一直追着风跑。
她拿出手机,给江屹发了消息:我到家了,今天辛苦你了。
很快收到回复:能一起听分享会也挺好,早点休息。
盛知晚看着屏幕,慢慢呼出一口气。
前路依旧有很多不确定,她不知道这份温和的陪伴,最后会走向哪里。但至少这一刻,她不再害怕靠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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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