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望川阁内。
烛火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灭灭。
钟年年、晏止、林知安三人围坐案前,案上的茶早已凉透,谁也无心去碰。
这几日,他们兵分两路,几乎踏遍了淮阴的大街小巷。
晏止与林知安暗中专寻那些参与过去年河堤修整的河道工,只想从他们口中抠出些修堤时的细节。
可那些汉子要么缄口不言,要么只说些 “按章办事”“一切如常” 的场面话,末了便红着脸摆摆手,半是歉意半是无奈地将两人送走。
问得急了,也只道一句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再无多言。
另一边,钟年年则扎进了流民堆里。
水患过后,淮阴的流民聚在城郊的破庙里,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茫然。
她揣着馒头和粗粮,与老老少少唠家常,从他们口中,竟听到了一桩奇事。
“往年啊,咱们淮阴人最敬河神,” 一个老婆婆啃着馒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尤其是水患刚来那会儿,大伙儿天天往河神庙跑,磕得头破血流,只求河神保佑,能让大水退去。”
可日子一天天过,大水没退,反倒又来了蝗灾,地里的庄稼被啃得一干二净。
百姓们的希冀一点点被磨碎,终于在一日怒不可遏,扛着锄头扁担,一窝蜂冲进了河神庙,将里头的神像砸了个稀巴烂。
“带头砸的,就是那个河道工头!” 一个半大的孩童捧着钟年年给的馒头,吃得脸颊鼓鼓,声音清脆,“他当时红着眼,谁拉都拉不住,抄起石头就往神像脑袋上砸,嘴里还骂着什么‘狗屁河神’‘护的是贪官污吏’!”
钟年年的心猛地一沉。
河神是淮阴百姓世代的信仰,即便是灾荒连年,也鲜少有人敢对神像不敬。
那河道工常年与河堤打交道,靠河吃河,按理说该是最敬畏河神的人,怎会如此决绝,带头砸了神庙?
更让她生疑的是,淮河的河堤守了几十年,稳稳当当,怎么偏偏在去年官府拨款修整之后,就决了堤?
这两件事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隐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河神庙…… 只怕藏着秘密。” 汇合后,钟年年将孩童的话转述给两人,沉声道:“咱们再去一趟。”
三人当即动身,避开任义眼线赶往城郊的河神庙。
庙门早已被砸烂,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
院里荒草萋萋,石阶上布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日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竟有几分鬼魅。
晏止和林知安分头在庙外查看,墙根处、石碑旁,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
钟年年则独自一人走进正殿,绕着那尊被砸得残缺不全的神像缓缓踱步。
神像的头颅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半截身子,身上的彩绘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质。
她走得极慢,目光扫过神像的每一寸,又落在地上晃动的光影上。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脚下的光影有些异样。
寻常的光影交错,该是散乱无章的,可眼前这片斑驳,却隐隐透着几分规整,像是……
像是藏着字迹。
钟年年心头一动,往前挪了两步,光影的轮廓变了;又退后些许,依旧看不真切。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调整着站位,从神像的正面,绕到侧面,再转到背面。
就在此时,一束日光恰好从屋顶的破洞斜斜射落,不偏不倚地打在神像残缺的肩膀上,再折射到地上。
那片斑驳的光影,骤然清晰起来。
钟年年屏住呼吸,盯着地上的光影,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春松入仓,青石填口,七月流银,西河无声。”
念完,她猛地抬头,目光落在神像的肩头。
原来并非地上有字。
那十六个字,竟是浅浅地刻在神像的肩膀上。
字迹极淡,若非此时日光的角度恰巧,又借着光影折射,任谁来了,都只会将其当作石质上的天然纹路,根本发现不了这隐秘的痕迹。
“晏止,阿兄,你快来看看!” 钟年年的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扬声喊道。
两人闻声,快步冲进正殿,顺着钟年年的目光望去,先是看向地上的光影字迹,又抬头落在神像肩头的刻痕上。
疑云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春松本该做稳固河堤的桩料,” 钟年年蹙着眉,声音里满是不解,“上好的松木,入水不腐,是修堤的绝佳材料,怎会‘入仓’?还有青石,该是用来垒砌堤岸、加固坝体的,这‘填口’,填的又是什么口?”
晏止的眸光沉沉,凝望着那行刻字,声音低沉:“七月流银…… 七月,正是去年朝廷下拨赈灾修堤款的日子。流银,怕不是指那笔本该用来修堤的银子,被人暗中贪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顿了顿,看向最后一句,语气愈发凝重:“而西河无声……”
“西河,就是淮河淮阴段的旧称。” 林知安瞬间接话,脸色也变得难看,“无声…… 或许是指河堤被人做了手脚后,悄无声息地溃决。没有预警,没有征兆,一夜之间,万顷良田,尽成泽国!”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心头一震。
殿内的风穿过破洞,呜呜作响,像是无数流民的哀嚎。
这哪里是什么晦涩难懂的谶语,分明是贪官污吏蚕食修堤物资、中饱私囊的铁证。
钟年年猛地想起那个带头砸庙的河道工。
他不是不敬河神。
他是恨!恨河神护不住淮阴的百姓,更恨那些披着官皮的蛀虫,借着河神的名义,贪墨钱财,草菅人命!
他砸的不是神像,是这吃人的世道!他是想用这种近乎癫狂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
是人为!
钟年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流民们面黄肌瘦的模样,浮现出被洪水淹没的万顷良田,浮现出那些河道工欲言又止的神情。
晏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彻骨的冷:“如此说来,是县令勾结河道官员,克扣了赈灾款,甚至故意弱化河堤防御。他们算准了水患会来,算准了河堤会溃,只等灾情爆发,再谎报灾情,骗取朝廷更多的拨款!”
林知安声音里满是愤怒:“好一群蛀虫!为了一己私利,竟将数万百姓的性命,当作升官发财的筹码!“
烛火依旧摇曳,案上的茶依旧无人饮用。
从河神庙回来后,三人便围坐于此,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们要揭开这桩惊天丑闻,要为淮阴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只是眼下,危机四伏。
林知安皱着眉道:“任义奉命追杀我们,我们的行踪不敢过多暴露。可若一直藏着,非但查不到更多证据,反而会让贪官污吏愈发肆无忌惮。”
晏止眸光沉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任义是暗,我们便要站到明处去。”
“明处?” 钟年年一愣。
“对。” 晏止点头,“淮阴百姓如今对官府积怨已深,咱们若频繁出现在市集、流民聚集处这些公共场合,他们不敢贸然动手。百姓的目光,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话虽如此,可三人的行踪一旦公开,便等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任义的人阴魂不散,即便不敢当众行凶,难保不会在暗处设下陷阱。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晏止抬手示意两人噤声,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里,一道瘦长的身影立在廊下。
是陆砚。
他闪身进屋,反手带上门。
“任义的人,分了两拨。” 陆砚道,“一拨守在城门,查验往来行人;另一拨,在粥棚附近盯梢,看你们是否会现身。”
晏止颔首:“预料之中。咱们明日便去粥棚,给流民施粥。”
陆砚微微挑眉:“施粥?人多眼杂,的确是藏身的好法子。但任义的人,怕是会混在流民里,伺机而动。”
“正因如此,才需要你。” 晏止看向他,目光锐利,“阿砚,你熟悉淮阴的街巷,也熟悉任义的行事路数。明日起,你便隐在暗处,替我们扫清这些隐患。”
陆砚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已让手下的人,扮作流民,混在破庙附近。他们会暗中留意形迹可疑之人,一旦发现任义的动向,便会以袖口的青布条为记,给你们示警。”
钟年年心头稍稍安定。
有陆砚在暗处接应,他们在明处的行走,便多了一层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