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哥哥,我去上学了。早餐在餐桌上,记得趁热吃,放冷了会影响口感。”

陆为霄临出门前,回头冲门内嘱咐,一如往常。得到肆非夜那一声轻飘飘、不仔细听几乎完全不存在一般的回应以后,这才放心出门。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少年的身影便映在了锈迹略显的门上。陆为霄发育的极好,身姿英挺、肩背宽阔,似是足以抵御任何风雨,一双长腿笔直从容,裹在校服裤中,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句赏心悦目。

他面无表情,五官却足够锋利,像一柄锋芒毕露的长剑,英气十足,却也十足危险。

浑身上下连带着环绕在周身的空气,无不诉说着他的生人勿近,他的冷漠无情。难以想象,前几分钟在家里说出那样无微不至的暖心话语的人,竟是这样一副容貌气度。

“陆班,这是今天要做的卷子,崔老师让你课前发。”

陆为霄刚坐到自己位置上,放好书包,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便压上了厚厚一沓试卷。

“知道了。”陆为霄点头应下,待人走后,他将那沓试卷推到桌角,便掏出课本、笔记,准备着上课。

“哎对了对了,霄哥,四班有个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同桌肖沉拿出个包装精妙、粉粉嫩嫩,闻起来还带有一股玫瑰花香的盒子,放到陆为霄本就没剩多少空间的课桌上,“我说这长得帅就是吃香,坐这儿不动都有姑娘托人给送这送那,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女生们眼里唯一的焦点……”

自从他霄哥“金盆洗手”后,又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以来,一中的女生们似乎是突然发现他长了一张帅气逼人的脸,争着抢着偷摸给他送礼表白。

“那可不,就上年那球赛,咱哥儿几个儿在场上跑这儿跑那儿累成狗,都没几个妹子肯施舍咱一个眼神儿。陆班往旁边儿一站,得,跟天神下凡似的,一个个儿全跑咱们班这儿了。”

王眷:“要我说,但凡陆班不是光搁那儿站着,上场随便扔个篮板,那群姑娘都能叫的把裁判心脏病给吓出来,哈哈哈哈…”

坐在陆为霄前后的几个男生随声附和,丝毫不加掩饰的粗犷笑声,令他蹙了蹙眉。

“笑够了吗?”陆为霄冷冷道,嗓音中不带任何被吹捧的愉悦,刻板的丝毫没有感**彩,倒像是个置身事外、彻头彻尾的旁观者,“笑够了就拿走,我这儿不留垃圾。”

“额…真不考虑一下?那姑娘我看了,长得挺漂亮的还。”肖沉见惯了陆为霄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被拒绝也完全不觉得意外,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多问了一嘴。

其他几个凑热闹的、拍马屁的倒是自觉没趣,转身的转身、低头的低头,再看不清任何表情。

陆为霄将那盒子推回肖沉桌上,看都没看一眼。

“行吧,我下课给人送回去。”肖沉见状便不再多管闲事,就是稍微有点儿替那女生感到不值。当然,这也是例行公事,每一个被陆为霄拒绝的女生都在他心里被‘不值’过。

“我再说一次,我不收别人东西,不管男生女生,什么目的。”陆为霄抽出一张手边的试卷,边做边说。

“…哎行行行,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霄哥消消气。那姑娘是我朋友的朋友,我不大好拒绝嘛这不是…”没少因为这种事惹陆为霄生气,然后被各种穿小鞋的肖沉赶忙赔礼道歉。

好在他霄哥早就改了性儿,成了一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不打架、不骂人、不早恋。还因为肖沉的同桌身份对他颇为“纵容”,否则,就是借肖沉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面前造次。

当初又痞又拽又吓人的陆为霄,除了肖沉这个目击者,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了。

但他永远也忘不了,高一下半学期的第一个月,陆为霄刚转来的那天。

他站在讲台上,脸上挂着彩,身上的衣服也有点灰扑扑的,像是刚在什么地方打过滚。

带他进来的老崔显然有点儿不高兴,转学头一天就打架,一看就是个刺儿头。可偏偏陆为霄的成绩不错,对一中的升学率很有帮助,还可以充当门面,试着跟隔壁二中那个周倾争一争市第一。因而校方对他非常重视,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塞进了三班。

“陆为霄,我的名字。”

对那个时候的陆为霄,肖沉只有两个字的评价,一是“冷”,看上去就冷心冷肺、没什么人情味儿似的,特别不好惹。二是“拽”,看谁都像别人欠他二五八万一样。

这种人一般不是特别牛,牛到没人敢招惹的那种,就是贼容易招惹到别人。

肖沉身为转学专业户,也才刚转过来没多久,还没跟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并不想早早的惹祸上身。因此,对陆为霄这种人,他一向敬而远之。

直到那天放学,肖沉被化学老师叫过去谈了谈心,走的时候学校里基本只剩下住宿生了。

他拎着书包跑出学校,在一条巷子里迎面撞见了刚打完架的陆为霄。

“还打吗?”陆为霄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脚踩在黄毛似乎折了的一条腿上。

“嘶——,不不不不,不打了,不打了,再也不打了,哥,哥,饶了我,你饶了我吧。我以后看见你,我绕着道走还不行吗?”那黄毛死命抱着自己的断腿,脸上满是虚汗,抬头望着陆为霄的眼神惊恐万分。

肖沉还注意到,陆为霄脚边躺了不止一个黄毛,看上去大概能有将近十来个,各个儿抱着腿或者胳膊,有的甚至已经疼晕过去了。肖沉吞了吞口水,只觉得他们班这个新转学生似乎有点可怕。

“喂,看够没?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松一松筋骨。”不知道陆为霄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人的,反正肖沉回过神儿的时候,他已经捏着染血的拳头阴恻恻的盯着自己了。

“……我只是路过、路过。而且霄哥,你不记得我吗?我、我肖沉,咱们是同桌啊。你放心,这事儿我烂肚子里,保证不说出去!”看着陆为霄凶神恶煞的表情,肖沉心里怕的要死,脸上却丝毫没敢露怯。

“哦~,对,我好像是有你这么个新同桌。”陆为霄“恍然大悟”,走过来哥儿俩好的揽上肖沉肩膀,“行,给你个面子。带我去买点儿东西,我就放你走。”

肖沉清楚的闻到了他身上尚未消散的血腥味。他强装淡定,偷偷吞了吞口水,“好的哥……”

“换个称呼。”

“哦哦,霄哥,你要去哪儿,要买什么啊?”肖沉只暗自庆幸自己今天没有乱花钱,否则结不了账,这人还不得把自己扔那儿给人刷碗抵债啊?肖沉完全不怀疑陆为霄能不能干出这种事情。

他现在确定了,他的这个新同桌就是个实打实的刺儿头。肖沉默默叹口气,为自己未来两年的高中生活默哀。

“粉底。要遮瑕效果特别好的,黑皮都能涂成死人白的那种。”陆为霄按了按自己破了皮的嘴角,皱了皱眉,心情非常不好。

“那我知道了。”

肖沉把陆为霄带到了殡仪馆。大门顶上还扯着张横幅,上面写着“新年大酬宾,殡葬服务买一赠一。”

“……”陆为霄胳膊收紧,拧眉道,“你在耍我?”

“没啊霄哥,你不是说要能涂成死人白的那种吗?咳咳,虽然这种东西给活人用听上去不太吉利,但效果…确实没得说嘛,而且我钱不够……买不起太贵的……”

陆为霄“嗤”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腕儿上的手表,说:“算了,来不及了,就这个吧,将就着也能用。你进去买,我在外头等你。动作快点儿,别让我等太久。”

肖沉连忙点头,背对着陆为霄苦哈哈的推门进去。

没等多久,肖沉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罐丧葬粉底液。

“多少钱?”陆为霄嫌弃的撇撇嘴,还是伸手接过。有总比没有强。

“……二、二十。”肖沉一愣,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但还是乖乖回答,生怕惹他生气。

陆为霄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来,肖沉没敢看,只记得两根修长骨感的手指夹着一张二十元的钞票,递到了自己面前。

肖沉捏着钱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陆为霄不是在勒索自己给他买东西,就是单纯的问个路。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陆为霄那天早上跟人打架,只是为了帮一个被人欺负的姑娘。

他们班的这个新转学生,似乎不是那种寻常的刺儿头,至少是个有原则的刺儿头。但要说肖沉还怕他吗?那自然还是怕的,毕竟他那天拳头染血的模样,肖沉记得可太清楚了。

陆为霄打架特别凶这事儿,不知怎得没过多久就风靡全校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忌惮。因为这事儿,他还被年级主任拉去开了小会,出来的时候脸色黑的都能直接cos包青天了。

肖沉如坐针毡,心慌了好几天。因为不是他捅出去的,他明明没跟任何人提过。

但要是陆为霄不信,想要揍他出气,肖沉也无从反抗。

“怕什么?我又不打你。是不是你都无所谓,反正结果都一样。”陆为霄嗤笑一声说。

他看上去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凶名显著,也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像是压根儿不把这事儿当回事儿的样子。

但肖沉就是莫名觉得,陆为霄很难过。

“霄哥,主任跟你说什么了?”肖沉壮了壮胆,问。

“没什么,就是让我写了一份保证书。”

“……哦。”肖沉猜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陆为霄不想说,他也没敢再问。

那天以后,陆为霄就变了。他原本是带着点少年人的嚣张酷拽,后来却沉稳内敛,就好像一瞬间收掉了身上所有的尖刺,转而冻成了一座冻死人不偿命的冰雕。

又过了大概小半个月,这事儿已经彻底翻篇儿,却有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一大早就把陆为霄堵在了三班门口,上来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对、对…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你帮过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传成那样……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我后来跟他们解释过。你只是帮我赶跑了欺负我的人。可是他们,好像没有相信我……”

“……”

那姑娘一看就是个非常内向的人,声音颤颤巍巍的,不知道的还要以为陆为霄不是帮她出头,而是欺负她的人。

“嗯。我知道了。”陆为霄淡淡的听完,平静的点了点头。

这下真相大白,肖沉也是松了老大一口气。他就说不是他捅出去的嘛。

后来熟了以后,肖沉问过陆为霄那天为什么要买粉底。陆为霄只说家里人管的严,不让他跟人打架。

直到见到了肆非夜面前的陆为霄,肖沉才回过味儿来,他霄哥当时其实是怕他哥看见了心疼。

陆为霄初中的时候遭受过一段时间的校园暴力,什么被锁在厕所里泼冷水,被堵在巷子里围殴都是家常便饭。但那个时候肆非夜压力很大,根本抽不出空来管他。

那会儿陆为霄他妈刚过世不久,他爸又进了局子,至少也得十年后才能重见天日。他家的房子、车子都被查办充公,资产也全都被冻结或是拿去偿还赔款。他爸之前的合作伙伴、兄弟朋友全都如鸟兽散,没有一个人肯对这两个孩子伸出援手。所有的生存压力一下子就都落在了刚成年的肆非夜身上。

为了生计,肆非夜不得已辍了学,到处打工挣钱,每天早出晚归。他很累,陆为霄全都看在眼里。他不想再给肆非夜增添负担,所以他只是笑着忍受。

揍他的人真的很多,也几乎每天都不重样。陆为霄也曾试图反抗,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陆为霄猜测学校里的所有人应该都动过手了吧。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都没有那一个月的多。

虽然肆非夜教他要笑对生活,但是真的很疼啊,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他妈疼的要命。不过好在他有拼命护着头和脸,脸上的伤不算多,用肆柔以前剩下来的粉底就能遮住。

也幸亏肆非夜很忙,每天晚上只来得及给陆为霄煮上一杯晚安牛奶,就会躺在床上睡着,根本注意不到他身上的异常。

直到陆为霄十四岁生日那天,肆非夜提前回来,亲眼看到陆为霄一边抽气一边往自己脸上抹粉底液。

肆非夜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陆为霄伤痕累累的模样。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手中装礼物的塑料袋也摔在了地上。

“哥?哥哥!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陆为霄从镜子里看到眼眶通红的肆非夜,惊恐的转身。手中的粉底没拿稳摔了,撒的满地都是。

“……”肆非夜把嘴唇咬得发白,跪在地上抱着陆为霄哭。他哭的隐忍,没怎么发出声音,只是偶尔吸吸鼻子,却听的陆为霄心都碎了。

“哥哥,我没事儿,真的。他们打累了就走了,而且我也有跑掉或者躲过的,没有站着不动乖乖给人打……”陆为霄顶着大大小小的伤,轻轻拍着抱在自己身上哭的肩膀一颤一颤的肆非夜,笑着说。那些人也没想闹出人命,往往都会在陆为霄没有力气抵抗的时候停手。陆为霄后来也通过装昏提前结束了许多次的挨打。

“对不起,对不起…阿霄……对不起……哥哥知道你疼,你哭出来好不好……”肆非夜哽咽着说,双臂将他抱得更紧。

肆非夜颤抖的、脆弱的嗓音仿佛打开了陆为霄身上控制痛感的开关,明明是早就习惯了的压抑着的疼,这下是一股脑的被释放。他头一次觉得身上的伤疼到了心里,疼的他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他鼻头一酸,将苦咸的眼泪掉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抱歉啊,哥哥,有点脏,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阿霄,我对不起你……”肆非夜依然在向他道歉。

肆非夜后来坚持花钱给陆为霄找了一个散打老师,教了他许多格斗技巧。即便他们那时候生活拮据,馒头就咸菜的吃了好几个月。

陆为霄中考完以后,他们就搬了家,从罹州搬到了没有人认识他们的随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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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绮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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