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聿死死攥紧地图,裤管已经被血浸透,每落下一步,大腿伤口就扯着皮肉炸开一阵锐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进眼睛里,蜇得他眼前一阵阵发花。
好在仓促打下的封闭针勉强压下大半痛感,再加上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楚岁聿踉跄着,却跑得不算慢。
行至半路,灌木丛里忽然漏出细碎的孩子抽泣声。
楚岁聿脚步猛地顿住,侧耳听了一瞬,是团团的声音。他小心翼翼拨开茂密的枝桠,借着路灯光线往里看。
团团正蜷缩在灌木丛深处,抱着膝盖小声哭。
楚岁聿低呼一声:“团团?”
团团抬起头看到楚岁聿,立刻手脚并用朝他爬过去:“岁岁叔叔——!”
楚岁聿伸手接住他,反手把他背到背上,伤口的钝痛不断翻涌,他咬着后槽牙迈开腿继续狂奔,喘着气问:“怎么没在伯伯身边?”
团团紧紧环着楚岁聿的肩膀,边哭边说:“我偷偷从霖霖伯伯身边跑开了,他带着坐轮椅的老奶奶,跑得不方便,我会拖累他们的。”
楚岁聿心里一酸,掂了掂他:“好孩子,真勇敢。别怕,岁岁叔叔带你出去。”
团团把脸埋在楚岁聿背上,有了安全感抽噎声小了一些:“你的腿疼吗?”
楚岁聿痛苦地滚动着喉结,故作轻松道:“不疼,叔叔的腿已经好了。乖乖揽紧我。”
团团闻言乖乖抱紧楚岁聿的肩膀。
身后有脚步声逐渐贴近,楚岁聿低声暗骂,拼尽全力加快速度跑。剧烈的喘息让他嗓子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心脏狂跳,快要撞碎胸腔。
别墅群像一座巨大的囚笼,纵横交错的小路一条接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
狂奔中楚岁聿忽然勾唇笑了一下。
操,还好在躁期,不然真跑不动。
“站住!再跑开枪了!”
和追兵的距离越拉越近,绝望笼罩着楚岁聿。
他大口喘着粗气,停下把团团从背上转移到怀中,这样哪怕他们开枪,也不会打到孩子。
他继续跑,右腿已经快要失去知觉,抬眼望去,三号门遥遥无期,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楚岁聿嘶吼出声:“陈疏宴!”
他不知道陈疏宴会不会等不及闯进这里,但楚岁聿已经没有选择。
双腿脱离意识奋力往前迈,他扯着嗓子又吼了一声:“陈疏宴!”
下一瞬,前方打过来一道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楚岁聿下意识闭眼,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失重狠狠往前摔。
楚岁聿不顾一切转了身,让团团能摔到自己身上。
左脚踝处一声脆响,疼得他眼前一黑。
完了,这下是真的要残废了。
只是身体没有接触冰冷的地面,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他。
那人把他和团团一起稳稳地兜进怀里,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开口:“没事岁岁,是我。”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楚岁聿整个人软下来,稳稳靠在那个怀抱里。
他微微睁开眼睛,陈疏宴的轮廓映在他眼里。
他气出一道气音,一只手揽紧团团,腾出一只手抓着陈疏宴的衣服晃:“你到底哪边的,我眼睛都要晃瞎了!”
“是我不好。”陈疏宴就这么抱着一大一小往车边冲,“我怕他们开枪。”
“谢谢,我也瞎了,脚也扭了。”
“不会瞎的。”陈疏宴道。
陈疏宴把两人塞到后座甩上门,坐上驾驶位开车直奔三号门。
坐稳后,楚岁聿才把团团松开,放到座位上,他急道:“岛上埋了炸弹!”
陈疏宴目视前方,油门踩到底:“知道,警方在排爆。”
车冲出三号门,还没驶出环岛公路,几辆越野车冲出来横栏在路上,将陈疏宴的车截停。
邹焕带着人从车上鱼贯而下,那些人手里个个拎着铁棍。
陈疏宴侧头叮嘱:“岁岁,乖乖待在车上,千万别下去。”
楚岁聿抱紧团团,看着车窗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陈疏宴,你别出去硬碰硬。”
陈疏宴道:“放心,应付得来,我会一点格斗术。”
他说完便推开车门下车,反手将车门砰地合上,将整辆车挡在身后。
邹焕满脸阴戾,也不多废话,冷声下令:“这几个人都要活的。”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握着铁棍,像潮水一样涌向陈疏宴。
陈疏宴迎面冲过去。他的确身手不凡,拳脚劲风凌厉,一时间稳稳占尽上风。
然而陈疏宴再能打,也只有一个人。
缠斗中,有几个人摸到车身两侧,疯狂捶打车门和车窗。
整个车都在震动。
团团吓得缩进楚岁聿怀里,楚岁聿搂紧他,一只手在车里翻找趁手的东西用来防身。翻来翻去,只找到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攥着一瓶,心想实在不行就拿这个砸人。
危急关头,乔彦宁从三号门方向匆匆赶来,他大喊了一声:“陈总!”
陈疏宴抽空回了一句:“守车!”
乔彦宁体力透支严重,衬衫上全是汗水和泥渍,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眼前的境况让他毫不犹豫冲进混战中,跟围车的打手纠缠在一起。
乔彦宁体力不支,很快被死死牵制住。
邹焕趁着陈疏宴也被几人缠住,快步来到车前,抡起铁棍狠狠砸向玻璃。
十几下后玻璃轰然破碎。
邹焕扔掉铁棍,伸手粗暴地拨开碎玻璃,探手摁开车锁,楚岁聿用矿泉水砸他的手臂,被邹焕挥开。
邹焕拉开车门一把拽住楚岁聿的袖子,野蛮地往外扯。
“滚你的!”楚岁聿甩开邹焕,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指尖把邹焕的脸刮出血痕。
邹焕僵在原地,用手指擦着血痕,极致的羞辱感让他气气得笑出声来,他猛地扯着楚岁聿的手臂往外拉:“你真是该死!”
“不许欺负他!”团团扑上来,两只小手臂死死抱住邹焕的胳膊,张嘴就是一口。
邹焕吃痛,甩了一下胳膊,团团被甩开,后脑勺撞在楚岁聿身上,又扑上去咬人。
楚岁聿即将被拖下车时,一道黑影冲过来。
陈疏宴喘着粗气,一脚踹在邹焕的腰侧。
邹焕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远,后背撞上路边的基石才停下来。
陈疏宴矗立在楚岁聿和团团身前,反手关紧破损的车门,垂眸看着缓缓起身的邹焕,薄凉道:“你算什么东西?”
邹焕狼狈起身,迅速抽出手枪指着陈疏宴,阴冷道:“你太碍眼了,给我去死。”
话音未落,陈疏宴已经一步上前,一脚踹向邹焕拿枪的手,枪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楚岁聿在车上看着陈疏宴的动作心里一阵后怕,侧身躲枪是常识,但陈疏宴是直直迎上去的。是因为身后坐着他和团团。
可万一邹焕比他快一步开枪了怎么办,陈疏宴疯得有些不计后果了。
陈疏宴收回腿,看着邹焕:“岁岁说的没错,你的确是废物。”
他话音未落,就向邹焕袭过去,两个人拳脚相搏,一时难分胜负。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邹焕脸色一变,挣脱陈疏宴的桎梏,掏出一把辣椒粉猛地向陈疏宴撒出。
陈疏宴来不及闭眼,粉末扑进眼睛里,剧烈的灼痛感席卷而来,他捂着眼睛闷哼出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
邹焕转身就跑,但没跑出几步,几辆警车已经从环岛公路两端合围过来,警察从车上冲下来,将邹焕和所有打手一起制住。
楚岁聿手里拿着矿泉水,从另一边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冲下车,扶着车身一步一步挪到陈疏宴旁边:“抬头,别闭眼,我给你冲眼睛。”
陈疏宴疼得说不出话,从齿缝挤出一个字:“好……”
他瘫坐在地上,楚岁聿抓着水瓶往他眼睛里缓缓倒。
一位女警走过来,:“岛上炸弹还未完全拆除,先上车,我们离开这里。”
楚岁聿道:“岛上还有人质!”
女警道:“明白,排爆和搜救队还在施救,请各位先行撤离。”
一行人上了警车往码头赶。
车上,陈疏宴仰头靠在椅背上,任由楚岁聿反复帮他冲洗眼睛。
腿上的剧痛让楚岁聿几乎脱力。
团团小心翼翼接过楚岁聿手里快要拿不稳的水,轻声说:“岁岁叔叔,我帮你。”
楚岁聿道:“好,慢慢倒。”
陈疏宴握着楚岁聿的手安抚。听到团团的抽泣声,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团团,害怕了?”
团团憋着眼泪,嘴硬地哼唧一声,带着点鼻音:“我才没有。”
陈疏宴摸索着抬起手,掌心落在团团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男子汉也可以害怕,我刚刚就特别害怕。”
团团小声说:“可是你刚刚很厉害。”
陈疏宴笑了一声,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分不清哪处是冷汗:“有些事情,是害怕也要面对的,这叫勇敢。”
陈疏宴问他:“你会勇敢吗?”
团团的水倒空了,他换了一瓶新的继续倒:“我会的,干爸。”
陈疏宴笑了笑没再说话。
楚岁聿抬手擦掉小朋友的眼泪:“你已经很勇敢了。”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岸边码头。
海峰呼啸着,姜砚霖正在岸边张望,见车靠近,他迎上来趴在车窗上看。
看到团团安然无恙,他才松了一口气:“你这臭小子!吓死我了!”
团团从车上爬下来拱进姜砚霖怀里:“伯伯我没事的!”
楚岁聿双腿已经无法站立,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到救援船上。
陈疏宴双眼红肿紧闭,被乔彦宁扶着走到姜砚霖身前。
姜砚霖问:“眼睛怎么了?”
陈疏宴道:“进了点辣椒粉。”
姜砚霖嘶了一声:“先上船撤离。”他往后张望,“谢景司呢?”
陈疏宴道:“还没出来。”
姜砚霖瞬间慌神,放下团团问:“没出来?为什么不出来,谢奶奶跟他说了岛上有炸弹,他为什么不出来?”
警察上前提醒:“先生,没时间耽搁了,随时有爆炸风险,请立刻登船。”
姜砚霖道:“你们走,我在这等着他。”
陈疏宴道:“不行,太危险了。”
话音刚落,一声剧烈的轰鸣骤然炸开。
冲天火光夹杂着碎石烟尘在海岛中央升起,整座岛都在剧烈颤抖。
“快卧倒!”
众人慌忙俯身躲避,等那阵骇人的巨响渐渐平息,众人从地上爬起来。
姜砚霖顾不上头疼耳鸣,猛地挣扎起身,朝着断壁残垣狂奔,撕心裂肺地嘶吼:“谢景司!谢景司——!”
警察立刻上前将人死死拦住,极力阻拦:“姜先生,岛上太危险了,进去就是送死,不能去!”
姜砚霖疯狂挣扎,眼眶通红:“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