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尴尬。三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怀心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砚霖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粥,思忖着怎么开口,跟谢景司说那些楚岁聿刚刚告诉他的事情,他的勺子不知不觉地往前杵,一勺白粥稳稳当当地糊在了楚岁聿的脸上。
楚岁聿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提醒:“二哥。”
姜砚霖低头一看,粥正顺着楚岁聿的脸往下淌,滴了一枕头:“哎哟,抱歉。”手忙脚乱地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抽出纸巾去擦楚岁聿的脸。
谢景司走到他身后:“你怎么了?”
姜砚霖动作一顿,换了一个干净的枕头塞到楚岁聿脑袋底下。
楚岁聿跟姜砚霖对视一秒,眼珠往谢景司的方向偏了一下。姜砚霖轻轻点了点头,又往楚岁聿身后垫了两个枕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一言不发。
谢景司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打什么哑谜?”
楚岁聿靠在枕头上,盯了谢景司两秒:“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的位置。”
谢景司回头看了一眼姜砚霖,姜砚霖低着头抠手指,他又看回楚岁聿:“暂时不行。”
楚岁聿抿着嘴点了点头,偏了偏头,下巴朝床边的椅子扬了一下:“你坐。”
谢景司依言坐下。
楚岁聿慢悠悠地问:“你认识路淑婉吗?”
谢景司答:“认识,生物学意义上,她是我奶奶。”
楚岁聿点了点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谢景司问:“什么?”
楚岁聿不紧不慢道:“我不明白赵明正为什么非要我死。你不觉得奇怪吗?赵明正手里已经有二哥和团团,甚至连你都在他半控制之下。他隔岸观火那一招挺好的,打出二哥的牌,躲在岛上慢慢等着看姜家和谢家的反应就好。”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谢景司,“你说他为什么要冒险,多此一举,又是换我药,又是枪杀我。如果他怕谢家有别的继承人,那他留着团团又是什么用意呢?”
谢景司眉头紧蹙,爷爷做这些确实很多余。
楚岁聿仰着头看屋顶:“后来我出院的时候想明白了。赵明正并不想多杀人,他只是觉得我知道什么,或者说他怕我知道什么,怕我把知道的事抖出来。”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谢景司脸上。那张脸上还有些懵。他继续说:“于是我去翻了我妈妈的遗物,找到一张老式的内存卡,听了里面的录音。真精彩啊,赵明正。”
谢景司问:“什么意思?”
楚岁聿慢悠悠说:“我妈怀我的时候,赵明正派人撞过她。谢君玉和我妈都以为是孩子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件事被盖过去了。”
“她去医院检查那天,路淑婉也在那家医院,赵明正以为我妈是去见她的,所以他急了,要杀我妈。”
谢景司的手指蜷了一下。
楚岁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谢景司,你爸妈在那天就已经死了。”
整个房间都静默了很久。
谢景司整个人都在怔愣。
楚岁聿轻叹了一口气:“路淑婉那天是死里逃生才有机会躺进医院,是从车祸死里逃生。而你爸妈在同一场车祸里当场死亡。那场车祸是你爷爷策划的。他杀了你父母,杀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就是为了让两岁的你变成孤儿,能被爸爸领养,好继承谢家的遗产。他就是为了牢牢控制你,才要杀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谢景司愣在原地,很久才干涩地开口:“不可能,那是他——是他亲生骨肉。”
楚岁聿有些冷漠也有些无奈:“没什么不可能。路淑婉住院期间多次有警察找她录口供,所以赵明正没法下手。路淑婉知道自己的处境,找机会跑了,一直逃到现在。她当年逃到阳城,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录了一段音频,发给了我妈,我妈一直保存着。”
楚岁聿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可以不信,路淑婉已经被陈疏宴送到了警方手里,等出去了你亲自问她。”
谢景司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推了一截,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眶红了,嘴唇也在抖:“不会的,我不信。”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像在逃。
姜砚霖从沙发上弹起来:“景司你去哪?”
谢景司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姜砚霖追出去,他冲出别墅,海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个保镖从廊柱后面闪出来追他。他不管他们,朝着谢景司离开的方向跑。
谢景司站在沙滩上,背影在海风中显得单薄又孤寂
姜砚霖跑到他身后,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小跑到他跟前:“你吓死我了。”
谢景司摆了摆手,那几个保镖才转身散开。
姜砚霖喘着气:“你看,我又找到你了。”
他拉着谢景司坐到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他把头靠在谢景司肩上。
谢景司哑声说:“你总能找到我。”
姜砚霖道:“从小到大你一有情绪就躲起来,我都被你练出来了。”
谢景司喃喃道:“我又失去了一次父母。”
姜砚霖轻声道:“是啊,好不容易得到一些希望,又碎了,很难过,我都明白的。”
谢景司低了低头:“砚霖,我,对——”
“没关系。”姜砚霖打断他,“我不怪你,谁不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他直起身,伸出一只手,把谢景司的脸转过来对视着,嘴角弯了一下,“不管怎么样,你有我呢。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谢景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做错事了。”
姜砚霖揉揉他的脸,靠回他肩上:“他们不会怪你的。在这座岛上,你一直在想办法保护我们。如果你觉得没法面对谢伯伯,我爸妈,还有阿宴他们,那我就带你躲起来。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个小房子,种种花,种种菜,养个小猫小狗,待上十年八年的,事情总能过去的。”
姜砚霖看着涌过来的浪花:“我从小就跟你说,我罩着你。这句话等你七老八十成为白发老头了,我还跟你说,姜砚霖永远罩着谢景司。我才不管什么躲避是不是好办法,只要你开心,我就做。”
姜砚霖抬手摸摸谢景司的脸:“嗯?好不好?别哭了。”
谢景司泪如雨下。
姜砚霖把他抱进怀里。
谢景司怔怔地看着眼前姜砚霖的锁骨。
姜砚霖好像永远都擅长表达爱。
小时候别人刚开始学写作文,姜砚霖说话就已经一套一套的了。
谢景司被谢青山收养的那年,还不到三岁。谢青山从不亏待他,物质上精神上,能给的都给了,一切都是最好的。但谢青山太忙了,能陪他的时间有限,他多数时候都在跟保姆相处。
谢景司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上学,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安安静静等谢青山回家。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放学看到同学都有父母接送,谢景司终于还是没扛住,蹲在操场边上偷偷哭。
六年级的姜砚霖领着四年级的陈疏宴,背着网球包大摇大摆地闯过来。他靠着谢景司蹲下,歪着头看:“谢小少爷,你怎么又哭了?不是说被欺负了找我吗?我罩着你。”
姜砚霖运动完刚洗过澡,身上全是青柠沐浴露的味道,谢景司闻着那股味道更委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姜砚霖把网球包扔在一边,盘腿坐在谢景司身侧,双手托着腮,发起愁来。
陈疏宴站在一旁,竖着一根手指:“我知道。他缺爱,我们班其他男人都是这么说的。”
姜砚霖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豁然开朗:“那有什么难的,缺多少我补给你呗。”
陈疏宴一脸凝重:“这个怎么补呢?”
姜砚霖站起来,从网球包里抽出网球拍,在地上画了个鱼缸:“你看,我们就是小鱼,姐姐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弟弟还有朋友就是鱼缸,他们把我们围起来,爱就像鱼缸里的水,会漫出鱼缸溢到我们身上。”
陈疏宴严肃地问:“弟弟为什么排最后呢?”
他勾着谢景司的脖子,把人拉过来,脸凑得很近:“你听懂了吗?”
谢景司点点头。
陈疏宴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弟弟在最后呢?”
姜砚霖拍拍谢景司的肩膀,大声宣布:“你有很多鱼缸不会有水,但没关系,我多溢一些给你,把你的空鱼缸都溢满,都满到你身上!好不好!”
谢景司撇了撇嘴:“可以吗?”
陈疏宴还在执着追问:“弟弟呢?”
姜砚霖拍拍胸脯:“保证可以!我请你吃冰沙,走吧!”他揽着谢景司往外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大声吩咐,“阿宴!给二哥背着网球包!”
陈疏宴拖着姜砚霖的网球包跟在后面,包在塑胶跑道上磨得一直响,沙沙沙的,像一条蛇在爬:“那弟弟呢!”
姜砚霖没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笑意:“弟弟吃两份冰沙!”
陈疏宴把网球包背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湿咸的海风吹在脸上。姜砚霖的手在谢景司眼前晃:“发什么呆?”他用衬衫抹谢景司的脸,“怎么越说越哭了?”
谢景司回过神,握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擦了:“你说得都好。”
姜砚霖稍微放下一点心:“现在我们先想办法安全离开这里。”
谢景司把姜砚霖拉进怀里:“好。”
姜砚霖点头,嫌弃又亲昵:“你早这么乖不就好了,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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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冰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