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章 刀尖

山风从谷里灌上来,吹着谢临渊的衣摆。他站在山路上,背着药篓,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站在谢临渊面前,说:“你再说一遍。”

“臣不敢。”

“你方才说了。”他说,“你说‘你怕的,是朕来了,你就不想走了’。朕听见了。你再说一遍。”

谢临渊退了一步:“陛下,臣说错了话。”

“你没说错。”他说,“你说的是实话。谢临渊,你这五年,躲的不是朕,是你自己。”

谢临渊的肩,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你跟朕回京。”他说。

“臣不回。”

“那朕就留下。”

“陛下有天下。”

“天下朕扛得住。”他说,“朕五年前就该跟你一起走。是福伯拿你的话,把朕拴住了。如今你活生生的站在朕面前——你叫朕怎么走?”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波纹。

“陛下。”谢临渊说,“五年前,臣喝那杯酒,是真心想死的。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臣自己,不想活了。”

他怔住了。

“臣日日夜里跪在祠堂,想着臣自己的龌龊。”谢临渊说,“臣看陛下一天,就觉得脏一天。臣觉得,臣死了,陛下就干净了,天下也干净了。臣死得其所。”

“你——”他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从来没有告诉朕——”

“臣不敢说。”谢临渊说,“臣说了,陛下就要拦着臣。臣只想安安静静地死。臣不知道那杯酒里有解药。臣以为,那是陛下终于容不下臣了。臣甚至……松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临渊。日头正好,晒着他的后背,他却觉得身上发冷。

“你松一口气。”他说,“你以为朕要你死,你松一口气?”

谢临渊没应声。

“朕这一辈子,就想着护你。”他说,“朕连做梦,都梦见你站在朕身边。朕以为,朕把该做的都做了——朕立萧叙,朕教他做明君,朕想着,等朕把天下交出去,朕就去陪你。朕教你教过的东西,朕一样一样,教给他。朕教他写‘安’字,落笔之前,想的都是你。朕一步一步,都是往你那儿走。你倒好,你躲了五年,回头告诉朕,你当年是真心想死的?”

他声音抖起来,越说越快:

“你凭什么死?你欠朕的还没还——你答应朕的,你一句都没做到!你说‘不会的,我要你’,你把人从冷宫带出来,你教他写字,教他骑马,你把他扶上皇位,然后你就——你就撇下他,自己死了?”

谢临渊站着,垂着眼,说:

“臣,对不起陛下。”

“你别跟朕说对不起!”他说,“朕不要你对不起!朕要你活着!朕要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见谢临渊,又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退到山路的转弯处,再退一步,就要绕过山壁,不见了。

谢临渊要走。谢临渊从来不打算留下。他说了这么多,谢临渊一句都不接,就是在等他说完,等他泄了这口气,好转身走。

谢哥哥这五年,是怎么练出这套本事的?他不接话,不抬头,不看他。他把自己缩成一堵墙,谁的话都砸不进去。他躲了五年,躲出了这一身“稳”。

他不要他稳。他要他回头。

他伸手往腰间一摸,摸到那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当年他差点用来自尽的那把。刀鞘磨得发亮,绳头缠着旧布。他攥着它,拔出来,刀尖抵住自己的颈侧。

“谢临渊!”

谢临渊的脚,停住了。

“你再走一步,”他说,“朕就抹下去。”

谢临渊转过身来。

日头正好,照在山路上。谢临渊站在日头里,看着他手里的刀,声音稳得很:

“你疯了。”

“朕是疯了。”他说,“朕五年前,就疯了。朕那时候,刀都攥在手里了,是福伯撞开门,拿你的话拦住了朕。他说‘老奴替他,守着陛下,好好活着’。朕活了。朕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再见到你。你如今见着了——你要走。你走了,朕还活着做什么?”

他说着,手往里压了压。刀尖抵着皮肉,青筋一跳一跳的。

谢临渊看着他,说:“陛下,臣不值得。”他说:“值不值得,朕说了算。你当年把朕从冷宫抱出来,谁问过你值不值得?”谢临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握着刀,手没有放。

他看见谢临渊的眼神,变了一下。那口枯井,终于见了底——慌乱,还有一点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谢临渊看着他,说:

“你把刀放下。”

“你答应朕,不回院子。你答应朕,跟朕说话。”

“臣答应你。”谢临渊说,“你把刀放下。”

他攥着刀,没有放:“你答应朕,不走。”

“臣不走。”

“你发誓。”

谢临渊看了他半晌,说:“臣,不走。”

他握着刀,垂下来。手还在抖。

他刚把刀收进鞘里,谢临渊已经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他看着谢临渊,谢临渊看着他的脖子——刀尖压过的地方,沁出一线红。

“你疯得不轻。”谢临渊说。声音还是稳的,可攥着他的手,在抖。

“嗯。”他说,“疯了五年了。”

谢临渊攥着他的手腕,站了一会儿,开口:

“臣这条命,是你爹娘给的,是陛下给的,是福伯抢回来的。臣如今,又欠你一回。”

他看着他,又说:“臣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欠福伯一碗姜汤,欠刘婶一笼糕。欠你的——”他停了停,“欠你一句实话。”

苏行之没接话。过了很久,他说:“朕不听实话。朕只要你活着。”

他说:“你不欠朕。”

“欠。”谢临渊说,“欠了,才走不了。”

他说:“那就别走。”

谢临渊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看着他:

“臣,试着,不走。”

他站在山路上,看着谢临渊。日头正好,照在两个人中间。谢临渊的衣摆上,沾着山路的土。他的脖子,沁着一线红。谁都没有先动。

过了很久,他说:“那朕,等着。”

谢临渊弯腰,把地上的药篓,重新背起来。

他站在谢临渊身后,看着他。谢临渊背上药篓,走了两步,又停住。

“山路滑。”谢临渊说,“陛下走前面。”

他怔了一下。

“嗯。”他说,“朕走前面。”

他走在前面,谢临渊跟在后面。山风从谷里灌上来,吹着两个人的衣摆。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回。谢临渊不看他,只低头看路。他看一回,就安心一回。

下山的路,他走得慢。他怕走快了,谢临渊跟不上。他走两步,就慢一步。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下来。头一回,跟谢哥哥,走同一条路。不是他追,不是他等,是两个人,一起走。

走到山脚,谢临渊开口:“陛下往后,别拿刀抵自己。”

他走在前面,说:“那你还跑不跑?”

“不跑了。”

“那朕就不抵了。”

他走在前面,没回头。

身后,谢临渊的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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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三章 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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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