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卷三 · 桂花落 第一章 糕香

第一章糕香

御膳房进桂花糕那天,是个初秋的午后。

萧叙下了课,来御书房请安,正撞见内侍把一碟糕往案上搁。糕是白瓷碟盛着,刚出笼,热气还没散净。萧叙站着,眼珠跟着那碟糕转。苏行之批着折子,头也没抬:“要吃就吃。”

萧叙应了一声,走过去,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苏行之搁下笔,看他:“怎么?”

“甜的。”萧叙说。

“桂花糕,本来就是甜的。”

萧叙把剩下半块吃了,舔了舔指尖,问:“叔父,江南的桂花糕,是不是更好吃?”

苏行之的手,停在折子上。

这话,有人跟他说过。那年他还在冷宫,谢哥哥头一回给他带桂花糕,也是这样一碟,白瓷盛着。他吃得满手碎屑,问谢哥哥:“这是哪儿买的?”谢哥哥说:“御膳房做的。”他说:“那御膳房做的,怎么比外头香?”谢哥哥说:“江南的桂花,才香。等有机会,我带你去江南吃。”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江南。谢哥哥替他守了十三年天下,把“带他去江南吃桂花糕”这句话,忘在了不知道哪一年。

他放下笔,问萧叙:“谁教你说,江南的桂花糕好吃?”

萧叙说:“没人教。我想的。书上说,江南的桂花,开得早,香得远。”

苏行之看着他。

“叔父?”萧叙说,“你怎么了?”

“没事。”苏行之说,“糕凉了。”

他把那碟糕,往萧叙那边推了推。萧叙又捏了一块,咬了一口。

苏行之坐在案后,看着萧叙吃糕。萧叙今年九岁,脸圆,吃起东西来,两腮鼓鼓的,像只仓鼠。他从前,也是这副吃相。谢哥哥说他,他就笑,笑完了,接着吃。

他欠了谢哥哥一句“带你去江南吃桂花糕”。谢哥哥说过,江南的桂花,才香。

那晚,他把折子推到一边,坐着,想了很久。第二天早朝后,他对萧叙说:“叔父带你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看桂花。”他说,“江南的桂花,开得早。”

萧叙问:“那谁陪叔父去?”

“你陪。”他说,“就咱们俩。”

萧叙高兴得跳起来,又想起自己是太子,站直了,板着脸,说:“儿臣遵命。”

他笑了一下:“私下里,还喊叔父。”

萧叙的板脸,一瞬就垮了,喊了一声“叔父”,又想起来问:“那去江南,要多久?”

“水路,十一日。”

“十一日!”萧叙说,“那得带多少糕?”

他说:“带什么糕。到了江南,有现成的桂花糕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个人。那人蒸的糕,讲究的是“想给谁吃”。

船走了十一日。萧叙头两日在船上新鲜,趴在舷边看水,后几日就蔫了,蔫着蔫着,到了姑苏,人又精神了。

他们住在临河的一处小院,是萧叙的外祖家留下的宅子。白日里,他带着萧叙逛市集,看船,吃糕。萧叙问什么,他答什么。他答着答着,眼睛总要往城西那条巷子的方向,飘过去。

街那头,谢临渊挎着药篓,正好走过。

他看见一个孩子,牵着大人的手,仰着头,笑着,喊“叔父”。那孩子的眉眼——他顿住了。他认得那眉眼。他多年前,见过。他站在街这头,看着那个孩子,手里的药篓,差点脱手。

刘婶跟在后面,问:“老爷,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已经被大人牵着,走远了。

他回到家,把药篓放下,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那孩子,是那个人的孩子。他躲了五年,那个人,有了孩子。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孩子,为什么会跟那个人,一起来江南。

第一日傍晚,他一个人,走到巷口。

巷子不深。桂花树的梢头,从院墙里探出来,一簇一簇的金黄。他站在巷口,闻见桂花香里,掺着糕的甜——是有人在蒸糕。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院门关着。他没有进去。

他想,急什么呢。五年都等了。

回到小院,萧叙已经睡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河,坐了很久。

第二日,他又去了那条巷子。

萧叙被他托付给内侍,带到河边看船去了。他一个人,走到巷口,桂花树还在,那扇院门,虚掩着。没有“阿婆,糕出笼了,趁热”的声音。院里安安静静的。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怕一推门,里面空空的,像他这五年做的无数个梦。那些梦里,他推开过很多回门——谢府的门,东宫的门,御书房的门。每一回,门里都是空的。他喊“谢哥哥”,没有人应。他醒过来,枕巾是湿的。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灶房的暗影。他盯着那扇门。门里要是空的,他该怎么办?他再回去,再等一年?他等不起了。他五年前就该来的。

后来他听见灶房的动静。很轻,案板响了两下,是切什么。他站在门外,闻见一股桂花糕的香,从门缝里漏出来。那股香,甜,又掺着一点焦——是刘婶的手艺。他认得这个味道。他在这世上,只在这一个地方,闻过这个味道。

他推门。

院子不大,一棵桂花树,一个石桌。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把蒸笼里的糕,一块一块,往盘子里夹。月白衫子,袖子挽到肘上,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别着。

他认得那件月白衫子,那根旧木簪,那个挽袖子的弧度——谢哥哥挽袖子,从来是从肘下往上,挽两折,不多不少。

那人说:“阿婆还没起。糕要再等一炷香。”

他说不出话。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太阳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的肩头。很多年前,谢府的书房,那个人背对着门,也是这样,站在窗边。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哥哥。”

那人夹糕的手,停住了。

只是一息。然后那人接着夹,一块,一块,往盘子里放,手稳得很,像没听见。

他站在门口。他看见那个人的背,僵了一下,又松开。他认得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这个人,听见他喊“谢哥哥”,连头都没有回。

“你转头。”他说,“你转头,看着我。”

那人把最后一块糕夹进盘子里,搁下筷子,转过身来。

是谢临渊。

老了。鬓角的白发,从耳后一路长到颊边,眼角多了纹,眼下青着,像常年没睡好。可眉目还是那个样子——清正,温和,看见他的时候,没有惊,没有喜,只是静。

他数不清那张脸上添了几道纹。谢哥哥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他躲在这条巷子里,蒸糕,晾衣,侍弄桂花树。他夜里,睡得着吗?他还咳血吗?他的灯,还亮到四更吗?

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他怕他一问,谢临渊就要赶他走。

谢临渊看着他,行了礼,弯腰,垂手:

“客官,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他说:“刘婶呢?刘婶在哪儿?”

“阿婆年纪大了,在屋里歇着。”

“刘婶蒸了十一年的糕。她喊你‘老爷’,喊我……”他顿住,声音低下去,“她认得我。”

谢临渊没接话。

“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他说,“你让福伯拿着遗折,骗我说你死了。你让刘婶跟着你,躲到江南来。你们瞒了我五年。”

谢临渊还是不说话。他站着,垂着眼,像一尊不会动的像。

“你抬头。”他说,“你抬头,看着我。”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说,“你看着我,你心里,就一点都没有了?”

谢临渊说:“客官,该说的,五年前就都说完了。陛下请回吧。”

他说:“我不走。”

谢临渊没有再劝。他端着那盘糕,进屋去了。门在他身后,掩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桂花树落了他一身。

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谢哥哥说“客官认错人了”,说“陛下请回吧”。他认得谢哥哥的声音,认得谢哥哥说“客官”两个字的时候,那个声音里,有一点发紧。谢哥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他说“陛下请回吧”,说的是“你走吧”,可他的手,把糕夹进盘子的时候,是往他这边,放的。

他在院门口,坐到天黑。

他数桂花。一朵,两朵,三朵。数到一百三十七朵,数乱了。他重新数。数着数着,他又想起五年前,他在坟前,数那棵桂花树的花——三十七朵。他那时候以为,谢哥哥死了。他那时候,把“三十七”记了五年。

如今,谢哥哥活着。他坐在院门口,看着谢哥哥屋里的灯,亮起来,又灭了。

刘婶出来过一回,看见他坐在门口,愣了半天,想说什么,到底没说,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又进去了。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

水是凉的。谢哥哥给他的水,是凉的。

他坐在门口,把那碗水,喝完了。水凉,凉到心里。谢哥哥给他端过的东西,从来都是热的——热汤,热茶,热糕。头一回端给他凉的,是这一碗水。谢哥哥是怕他渴,还是想让他走?他分不清。他只觉得,这碗水,他喝得下去。谢哥哥给的,凉的,他也喝得下去。

夜半,他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压着,一声,两声。他坐着。他想起福伯说的——“老爷咳了,有两三年了”。他如今,亲耳听见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边。手抬起来,又放下。他听见屋里,咳嗽声停了,有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又走回去。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屋里那个脚步声,是他听过的。很多年前,他在冷宫发烧,谢哥哥就是这样,在他门外,走过来,又走过去,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出来的是福伯。福伯老了许多,背也驼了,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白。福伯看见他,愣住,半天,没说话。他喊了一声:“福伯。”福伯把姜汤,放在他脚边,哑着嗓子说:“陛下,喝碗汤,暖暖。”他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滚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福伯跟谢哥哥,跟到江南来,替他守着这扇门,守了五年。谢哥哥咳血,是谁在给他煎药?是福伯。是福伯,把谢哥哥,从鬼门关,一回一回,拉回来的。他喝完,把碗还给福伯。福伯接了碗,没有看他,转身,进门,把门带上了。他坐在门口,捧着那碗姜汤留下的热,捂了很久。

他坐在门口。那五年,在宫里当他的皇帝,批他的折子,赏他的桂花。谢哥哥在这条巷子里,咳着血,蒸着糕,替他守着“亡人”这个身份。他以为他守的是天下,他守的其实是一个死人——一个叫谢临渊的死人。

可谢临渊还活着。活着咳嗽,活着蒸糕,活着说“客官认错人了”。

他这五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年年去坟前,对着一个空坟,说“谢哥哥”。他说的那些话,谢哥哥一句都听不见。谢哥哥在这条巷子里,把他的话,一句一句,都听见了。

他坐着,露水重了。天边,泛了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他走到院门口,没有进去。他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灶房的灯,亮着。谢临渊已经起来了,正在生火。火光映着窗纸,一晃一晃的。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他这五年,夜夜睡不着,熬到天亮。谢哥哥呢?谢哥哥也这样,熬了五年。他们两个人,隔着半座城,隔着一条巷子,各自熬着。如今,他总算,跟谢哥哥,熬到一处了。

谢哥哥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他给的,永远是他以为最好的——一碗凉水,一句“客官”,一句“陛下请回”。他把人推远,推得干干净净。他以为,推远了,就是对人好。

他坐在门口。五年前,他也是这样。他怕谢哥哥被那些人害,他把谢哥哥推远,推到一个“假死”的局里。他以为,他做的是对的。

他们都错了。他们一个躲,一个推,躲了五年,推了五年。

他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院里有了动静。谢临渊起来,开了门,看见他坐在门口,肩上凝了一层露水。

谢临渊站住了。

他看着谢临渊,说:“我不走。”

谢临渊说:“你还有天下。”

“天下我托付得起。你——”他说,“你躲了我五年。我不信,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谢临渊垂着眼,半晌,说:

“有没有,都不该有了。”

他站起来,一把攥住谢临渊的手腕。谢临渊没挣。

“谢临渊。”他说,“你看着我。”

谢临渊抬起头。

他说:“五年前那杯酒,你是不是以为,朕要你死?”

谢临渊没接话。

“朕没有。”声音抖起来,“朕没有要你死。朕是怕朝里那些人害你,才想出那么个蠢主意——朕让你假死,脱身,到江南来等朕。朕什么都想好了。朕没想到,你会真的喝。”

谢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谢临渊说。

他说:“你知道什么?”

谢临渊抽回手腕,说:

“你送的酒里有解药。你没想让我死。你把我推远,是怕那些人拿我开刀。都知道。”

他愣住了:“那你怎么还……”

谢临渊没有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掩上门。

门掩上之前,他听见谢临渊说:

“正因为都知道,才更不能回去。”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掩上的门。

谢哥哥说“正因为都知道,才更不能回去”。他都懂。他什么都懂。可他还是要喝,还是要躲。那句“不能回去”,他到底还是说了。

他不懂。

他明明都懂,为什么还要这样?

他站在门口。谢哥哥懂的那些道理,是把他自己,往死路上推的道理。他懂“陛下是为我好”,所以他更要死。他懂“陛下没想杀我”,所以他更要躲。

谢哥哥懂的所有道理,都是用来把他自己,推远用的。

他站在门口,天光大亮。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见谢哥哥这个人——不是谢相,不是先生,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不该有”的人。

他得把他,从“不该有”里,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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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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