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遣散

第二天,前院。

雪停了一夜,又下起来。细雪,落在人肩上,落一层,化一层。三十七口人站在雪地里,站成一片。没人说话。老张的算盘揣在怀里,刘婶的围裙还系着,陈伯的钥匙串别在腰上,叮当响了一声,又静了。

谢临渊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开口:“府里要散了。各人有各人的去处,我给你们安排好了。”

一个一个点。

管账的老张,做了十九年账。来的时候,谢临渊刚中进士,官居七品;老张才二十出头,如今头发白了一半。十九年,他算过的账,摞起来该有半人高。给了他五十两:“你儿子在苏州开铺子,去投他。够养老了。”

老张跪着,不肯接。

“接。你要是不接,我走得不安心。”

老张还是跪着。抬起头,看着谢临渊,嘴唇哆嗦了半天:“老爷,你当年说过,要老奴跟你一辈子的。”

谢临渊没说话。伸手,把老张扶起来,把那袋银子塞进他手里:“是你先说的,要跟我一辈子。我说话算话,你得好好活着,替我看完这世道。”

老张捧着那袋银子,站不住,靠着廊柱,半天没直起腰。雪落在他肩上。

第二天清早,老张走的时候,把账本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案上。他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又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笔,把账本合上,又擦了一遍,才摆回原处。

他写的是:“老爷的账,都平了。”

老张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账要对得上。老爷的账,他算了十九年,一分一毫,没差过。有一年,府里亏了银子,他把自己攒的体己,垫进去,谁也没告诉,账上填得干干净净。老爷后来知道了,说他傻。他说:“老爷的账,不能错。”

如今,老爷给他算的这笔账,他接不住。五十两,是老爷替他算好的一辈子。他捧着那袋银子,手心里沉。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嫌银子烫手。

做饭的刘婶,跟了十一年。给了三十两:“你侄女要出嫁,这钱添妆。”刘婶哭得说不出话。等她哭了一会儿,又说:“灶房里那笼桂花糕,你今早蒸了,我吃不上。带回去,给你侄女尝尝。”

刘婶哭得更凶了。抹着泪,说:“老爷,那笼糕,我留着。等你回来,再给你蒸。”

谢临渊没接这话。顿了顿,说:“灶房里的东西,你看着分了吧。”

刘婶跟了他十一年,最知道老爷的脾胃。老爷胃寒,吃不得凉的。她每回做饭,都掐着时辰,端上来,汤是滚的,饭是热的。老爷吃得少,她变着法儿,做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酒酿——都是老爷爱吃的甜食。老爷夸过她一回,说:“刘婶做的桂花糕,比御膳房的强。”

她记了十几年。

如今,老爷说,那笼糕,他吃不上了。她攥着那三十两银子,哭得直不起腰。老爷,你还没吃过我做的最后一笼桂花糕呢。

她没说出口。

刘婶走的时候,把灶房里那罐桂花糖,也留下了。糖罐子擦得锃亮,摆在灶台当中。她看了那罐糖一眼,又看了老爷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看门的陈伯,守了八年门。“回乡下。地给你买好了,明儿文书就送来。”陈伯不接话,站了很久,说:“老爷,大门我锁好了。钥匙,搁门房了。”

“好。”

陈伯守门,守了八年。八年间,这扇大门,迎过多少人,送过多少人,他都记着。老爷每天出门上朝,他开门;老爷每晚回府,他关门。老爷有一阵子,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都黑透了,他才听见马蹄声,连忙去开门。老爷下马,总要说一句:“陈伯,辛苦了。”

“不辛苦。老爷回来,门就开着。”

老爷那时候,总是笑一笑,拍拍他的肩,才进门。那几年,老爷回来得晚,可回来的样子,还是松快的。后来,老爷回来得早了一些,可人反倒沉默了,进门的时候,眉间拧着,一句话不说。

陈伯只管开门,关门。老爷的事,他不配问。他能做的,就是老爷回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如今,老爷说,不用开门了。他把大门锁好,钥匙搁在门房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守了八年的门。这大概是最后一回,替老爷锁门了。

还有奶过他的乳娘。乳娘老了,眼睛花了,攥着谢临渊的手,说:“少爷,你小时候发高烧,是老婆子抱着你,抱了一夜。你还记得不?”

“记得。你手劲大,抱得我喘不过气。”

乳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乳娘记得的,比谢临渊记得的多。她记得少爷小时候,挑食,不肯吃青菜,她追着喂。少爷练字,手冻得通红,她给他捂手。少爷他爹过世那年,少爷在灵前跪了一夜,她怎么劝都劝不起来。少爷小时候,是个爱笑的孩子。后来,少爷当了官,笑得越来越少。她看着少爷长大,看着少爷背上担子越来越重,看着少爷眉间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她如今老了,抱不动少爷了。她只能攥着少爷的手,说:“少爷,你要好好的。”

“嗯。你也是。”

乳娘走的时候,从包袱里,掏出一双鞋,塞给他。鞋是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纳得结实。乳娘说:“少爷,老婆子眼睛花了,纳得慢。这双鞋,纳了三个月。你脚上的,磨破了,换这双。”

谢临渊接过鞋,鞋底是温的——乳娘一直揣在怀里。他捏着那双鞋,站了一会儿,说:“好。我穿。”

乳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少爷,你小时候,脚长得快,一季一双鞋,都是老婆子纳的。”

“我记得。”

乳娘走了。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双鞋,没有穿。他把鞋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还有教过他书的先生。先生教了他十年书,走的时候,先生背着手,说:“学问是你的,带得走。”谢临渊行了个弟子礼:“先生保重。”

先生教他书,教了十年。《三字经》《论语》,四书五经,一本一本教下来。先生脾气倔,他小时候背不出书,先生罚他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他那时候恨先生。先生教的,不止是书。先生教他,做人要直,骨头要硬,心里要有天理。

他后来,都做到了。唯独有一件,他做不到——他心里长着一样东西,压不住,也除不掉。背着它,活了好几年,活到如今。

他不敢告诉先生。

先生走了。走的时候,先生背着手,腰挺得很直。他看着先生的背影。先生教他的那些道理,他没有一样违背过。可先生没教过他,要是心里长出了那样东西,该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目送先生走远。先生走到巷口,停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临渊,路走窄了,就往宽处走。别钻牛角尖。”

他站在门里,听见那句话,愣了很久。他应一声,嗓子却像堵住了。等先生的身影转过巷口,不见了,他才低声说:“先生,学生记住了。”

他记住了。有些路,不是他想走窄,是走着走着,就只剩一条道了。他往宽处望过,望不见。

还有跟了他半辈子的书童。书童如今也三十多了,给他谋了个衙门里的差。书童不走,板着脸说:“你不走,谁替我看衙门里那些文书。”书童这才接了荐书。

书童跟了他半辈子,从十二岁跟到三十几岁,替他研墨、整理文书、跑腿。书童最知道老爷的书房:哪卷书在哪一格,哪份奏章在哪一摞,笔哪一支顺手。书童接过荐书,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又看,说:“老爷,书房里的东西,我都归置好了。你那支兔毛笔,我搁在木匣子里了。”

谢临渊愣了一下。兔毛笔。那支笔,他早就忘了。

“嗯。我知道了。”

书童站在门口,不走。站了一会儿,又说:“老爷,你夜里批折子,别坐那么晚。灯油费眼睛。”

“嗯。”

“还有,你冬天那件狐裘,该换了。领子磨白了。”

“嗯。”

书童还要说,谢临渊笑了:“你一个书童,倒管起我来了。”

书童不笑了。书童看着他,说:“老爷,书童跟了你半辈子。你的事,书童能做的,都做了。往后,书童不在跟前,你自己,多顾着自己。”

谢临渊没接话。过了很久,“知道了。”

书童走了。临出门,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书房。那间书房里,老爷坐了一辈子。往后,灯还亮不亮?

一个人一个人点完,前院哭成一片。谢临渊站在人堆里,声音始终平稳,像交代寻常公务——只是每交代完一个,都要站上一站,等那个人哭完了,才说下一个。

最后剩下福伯。

“你跪着干什么。起来。”

福伯不起来。跪在那儿,头抵着地:“老爷,老奴不走了。老奴伺候你一辈子。”

谢临渊看着他,半晌。伸手,扶他起来:“还剩你。也好。”

谢临渊看着他,火气上来了。他提高了声音:“你也走!都走!我不需要人伺候!”

院子里静了。福伯跪着,没有动,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他吼完,自己先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蹲下来,蹲到和福伯一般高。他声音低了,哑了:“……我不是冲你。”

“老奴知道。”

他蹲着,看着福伯花白的头顶,过了很久,伸手,把福伯扶起来:“还剩你。也好。”

午后,人散尽了。空院子,雪又盖了一层。

他走到灶房门口,站住。灶台上,那笼桂花糕,还盖着笼布。刘婶留的。他掀开笼布,看了一眼——糕凉透了,塌塌的,压着笼布印。他伸手,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凉的,不甜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笼布盖回去,转身,走了。

谢临渊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着枝丫。他爹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院子,他爹在树下教他念书,念的是《谢氏族训》。他爹说:“临渊,谢家做人,头一条是干净。”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干净。

他后来懂了——干净,就是心里不能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如今有了。

又想起很多年前,那孩子头一回来这院子,也是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怯怯地问:“谢哥哥,这是什么树?”

“桂花树。秋天开花,很香。”

“那我也等秋天。”小孩说。

那年秋天,桂花开了,小孩拉着他的衣角,站在树下,仰着脸闻:“谢哥哥,真的香。”他摘了一小枝,别在小孩衣襟上。小孩低头看,笑了,说:“谢哥哥,我记住这个味道了。”

小孩说“记住”,他没往心里去。那小孩把那个味道,记了一辈子——他后来送他的酒,都是桂花酒。

他站在廊下,那棵桂花树光着枝丫。今年秋天,他等不到了。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回书房。

夜里,书房,名册摊开。上头三十六个名字,划了一个又一个,划到最后,笔停了。放下笔,看了一会儿名册——三十六个名字,划得干干净净,只剩自己。合上名册,放进抽屉。

窗外雪还在下。想起福伯那句话——伺候你一辈子。靠回椅背上。欠他爹的,欠那孩子的,如今,连福伯的都欠上了。

欠了一屁股的账。还不起,只好不还了。

他坐在黑暗里。福伯跟他说话,从来不说“老爷保重”。福伯只会说“茶凉了”“再喝点”“明日再写”。福伯没对他说过一句“别走”。可福伯每句话里,都是“别走”。他听得出来。他假装没听出来。

那天夜里,福伯巡到书房,灯还亮着。福伯推门,他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老爷,还没睡?”

“快了。你歇着去。”

福伯没走。福伯站在门口,他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极慢。福伯识字不多,只认得零星几个——纸上写着“宁王”“藩军”“京营”“户部”。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老爷在写一件要紧的事。

“老爷,”福伯说,“明日再写。灯熬眼。”

“写不完了。”

福伯愣了一下:“什么写不完?”

他顿了顿,说:“明日事多,怕忘了。今夜写了,明日就省心。”

福伯信了:“那老奴给你沏壶茶。”

“好。”

福伯去沏茶。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写。茶放在案角,热气腾腾。他写完一张,晾着,又铺一张。福伯站在门口,看着看着——老爷的腰,弯得比从前低了。灯影里,老爷的背弓着,像驮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福伯没有说。福伯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退出去,掩上门。

他在灯下,一直写到四更天。纸写满了几大张,他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这朝堂上看见的、听见的、记下的——党派的底细,谁和谁连着,谁手里握着什么。他知道的,都在纸上了。

他搁了笔。替那孩子挡过的刀、背过的骂、挨过的猜,到底有多少,他说不清。他能替他的,都替了。如今,他还能替他做的,就是把这些年攒下的眼睛,都留给他。

他拿起那叠纸,收好,压进案角的镇纸下。

他站起来,吹了灯。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明日,把这些纸,封好,送进宫里去。

他躺下,听着那脚步声,一遍,两遍,三遍。第三遍走到门口,停住了。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这老东西,怕是想进来看看他,又怕吵醒他。府里空了。可有人,还在替他巡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桂花糖的味道——是刘婶晒被子的时候,隔着柜子,染上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叠纸,封好,揣进怀里,进宫。

他走在宫道上,那叠纸,贴着胸口,硌着。这叠纸,交给陛下,陛下就知道,他早就在准备后事。他不能让他知道。他得让他以为,他还好好的,还能替他再挡几年。

他走到宫门口,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宫门敞着,禁军认得他,行了礼:“谢相。”

他应了一声,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门。日光下,宫门朱红,门钉亮着。进进出出这道门,从来没有犹豫过。头一回犹豫,是这道门里,住着一个人。

他回到府里,把那叠纸,从怀里取出来,重新压回案角的镇纸下。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叠纸。他死了以后,福伯翻他的书房,自然会看见。到那时候,那小孩,大概也已经忘了,他这个人了。

他坐下来,开始批当天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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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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