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报应

不过,没多久,谢烈雨的心里就放了晴。

他四处走访后发现,小四其实只跟她二哥说了要白不,没同大哥说过话,也没同阿爹和叔说过话,他这不被搭理的待遇并非独一份。

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淡淡的不爽。

她怎么跟辰哥儿就每天都能说上话?说什么呢?

谢烈雨于是着重对王蔺辰进行了几天的观察,却发现这小子似乎忙得很。

王蔺辰确实很忙,忙着给人下绊子。

他首先卡住了玉音瓷坊在匠艺学堂的报名,眼下覆烧法已经传扬了出去,有心学习此法的坊子,不必非得上课,接下来报名的瓷坊本质上就是花钱买个“烧制许可证”。

拿不到瓷引,吴渭的玉音瓷坊便没法光明正大地进行覆烧,最多也只能偷偷摸摸地烧制,而后低价卖给其他有瓷引的坊子,此法不仅利润微薄,还要承担被官府查处罚钱的风险。

吴渭那自以为聪明绝顶的脑子自然不愿做这种赔本买卖。

况且,他很清楚,这报名的事儿定是那姓王的小子在搞猫腻。

不过就是个给瓷作跑腿办事的小喽啰,竟然公报私仇,真是不知好赖,他上赶着为谢家窑鞍前马后,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那是定州瓷作,可不是他王家后院!

遇事不慌的吴渭马上想到办法,携厚礼敲开了沈府的大门。

他认为挛窑这事还有别的办法可用——

“沈大匠,您且听我一言,瓷作他毕竟是瓷作,管的那是整个行当里的事,挛窑他自然也得管。您这家贼难防,亲侄女竟偷了沈氏图纸去另立门户,这事就算状告到府衙去,也是咱们占理呐!”

沈闰端茶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吴渭将他的沉默理解为认可,继续口若悬河地展示他的聪明脑瓜:“不过话说回来,我知道您管着这么一大家子,自然也是不愿意将这些家事搬到公堂上,平白让人笑话了去不是?这事吧……我想,咱们不妨找秦行老周旋周旋?”

沈闰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对吴渭的‘聪明’敬谢不敏。

公堂是他不愿意上么?陈通判根本就不愿意搭理这茬,他就算找书铺先生写了状纸递上去,还不是自讨没趣?

定州瓷作的秦行老管行当里的事是不假,可陈通判都已经表态不管了,秦行老那副九曲十八弯的心肠能摸不明白其中意味?他沈闰如今可没恁多闲钱四处打水漂去。

眼下,挛窑这档子事,在那些高坐明堂的长官眼里,就算不得一件像样的正经事,大沈小沈都是沈,五服都没出的家务事,非得扯上外人掺和,谁也不愿意淌这趟浑水。

然而这些内情沈闰自然不可能告诉吴渭。

他手指轻轻摸着茶盏外壁,语气淡淡道:“吴坊主的新窑烧得如何了?”

吴渭忙不迭道:“窑炉倒是不错,只是近阵出了点小事,正想着请秦行老通融通融,沈大匠您与秦老交好,不知……可否为吴某张罗一番?”

说着话,他把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推到沈闰面前。

沈闰却看都不看,“吴坊主既能急我之所急,不知有一件事能否帮忙?”

“自然,那是自然,沈大匠您说就是,但凡吴某力所能及的,绝无二话!”

沈闰放下茶盏,对家仆吩咐了一声,不多会,家仆便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花厅,他长着一张圆脸,两头竖起一对招风耳,看起来有些憨厚,约莫有些学问,恭谨地向两人见礼后,在沈闰示意下,他开了口——

“晚生平日得闲时便好丹青,涂涂画画的还算有些心得,吴坊主若是愿意将贵坊的新窑拆解,让晚生一窥其中详细……”

吴渭暗自吃惊。

这意思是要砸了他新起的琅窑,供眼前这位小郎君勾画出窑炉结构图。

他颇感犹豫,心里却又十分清楚,他没有立场拒绝。

起新窑的钱本就是沈闰给的,他白得了一个新窑炉和二十贯‘茶水费’,却没能把事情办圆活,如今又因为别的事求上门来,沈闰提的这要求于情于理他都必须答应。

更何况,等沈府拿到窑炉结构图样,他还愁没有新窑么?

如此一盘算,吴渭便应下了。

临到去玉音瓷坊‘拆窑’的当天,沈闰把那擅丹青的年轻人叫到跟前,再度询问道:“你确定真的能够把窑炉样式的图纸画出来?”

以沈家如今的处境而言,要再找出一只像吴渭这般自愿献祭的扑棱蛾子,可不太容易了。

年轻人自信道:“能画出来。”

沈闰看了他片刻,终是挥了挥手。

一边拆窑一边画结构图,这难度对工于丹青的人而言,算得上入门级别,掐头去尾也就花费了半天时间,窑炉结构图便完成了。

拿到图纸的沈闰一扫向先前的阴霾神色,拍着年轻人的肩膀夸赞道:“如意啊,你真是个如意,如我心意,干得好!太好了!我这就把图纸拿给你大哥。”

沈如意沉默地看着沈闰如离弦之箭般的背影,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辰哥儿信誓旦旦说沈如翰死也不会要那张图纸,他何以如此确信?谁会拒绝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

沈如翰会。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沈闰递过来的图纸,心中已经毫不意外父亲的作为,从前崇拜父亲,却从没想过他有这般‘神通’,“您费心了,这份大礼我受不起。”

沈闰也没想到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竟是这么个不知好赖的犟种,气得一巴掌把图纸拍到桌上,“你是我沈家嫡传的弟子,怎么个受不起?少在那里说些阴不阴阳不阳的屁话,你以为沈家就你一个人?你身上背着的是整个沈氏!”

“原来父亲知道我身上背着的是整个沈氏?你却要拿这么个来路不正的东西羞辱儿子?”

沈闰脸色一沉,“谁说它来路不正!”

沈如翰哂笑道:“哦,那这么说是琅姐同意了分享图纸?她要几成分利?依儿子看,这图纸既然是她和五叔的,我至多不过依样画葫芦搭个窑,分利不应超过三成,父亲以为呢?”

沈闰气得脸色通红,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图纸本就是我们沈家的!你在我跟前较的什么熊劲儿?你看看你这狗脾气!”

年岁还小的时候,沈闰不是没这么骂过他,那时候总是五叔站出来替他说话,“翰哥儿以后是要靠手艺吃饭的,手里捏着真本事的人,有点脾气怎么啦?他就该有脾气才好。”

后来,五叔搬出了沈府。

彼时他还以为真如父亲所说,五叔是因为分利不够而故意做出清高姿态来逼迫父亲让步——也没有多清高,他还是把女儿留在了沈府。

此时想来,他父亲这些‘好手段’,用来挛窑果真是可惜了。

交织的愤怒与失望凝练出一把异常锋利的杀人刀。

沈如翰尖刻道:“我们沈家的图纸,父亲怎么不早拿出来?非得等五叔和琅姐儿走了之后才提?这图纸从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父亲以为……五叔的‘沈’也是‘沈’,您这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分得那么清,也犯不着费劲挣两样钱?”

沈闰没想过儿子的嘴皮能这般扎人,他面子挂不住,又一时半会想不出辩白的话。

沈如翰却不依不饶地补了一刀:“当初不愿同他们挣一份钱的人不是您吗?”

啪——

沈闰忍无可忍地甩了沈如翰一个耳光。

“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我把你养大,传你技艺,你倒生了副好骨气,你怎么不回头好好看看,你有今天是靠了谁!”

沈如翰被打得撇过头去,转回来一双通红的眼睛,他哽咽道:“是,我受了你的恩惠,所以这辈子我就没得选了么?我不想同你一样,我想为我儿做一个清清白白的父亲!”

尖锐的嗓音在空落落的沈府久久回荡。

儿子的话宛如一柄利刃扎入沈闰心中,破开了他用愤怒包裹起来的悲伤与隐忍,忽然间,他的嗓音仿佛苍老了十岁,“你以为手艺这条路好走么?我挛窑几十年,要不是掐住了这条脉,哪来的沈府?哪来这一大家子的荣华富贵?从泥巴里头刨食的日子,我过了二十多年,你是我儿,我怎舍得叫你走我的老路?”

沈如翰怔了怔,眼窝里滚出两行热泪,他亦卸下了愤怒,哀声道:“那当初您为什么要传我挛窑?您为什么说咱们沈家就是挛窑这行当里奔出来的,是您说祖宗的手艺不能丢,沈家的门楣是靠咱们沈家人的双手一块砖一把泥地搭出来……”

已经当了爹的人,此刻却涕泪不止像个孩童,满腹委屈,“爹为什么要把自个瞧不上的东西教给儿?”

面对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的控诉,沈闰像是被人当胸碎了一块巨石,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奇地死而复生,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那是十多年前的沈闰。

曾经意气风发时,他也像沈如翰这般,拥有旺盛且强烈的自尊,那时他们刚搬进这偌大的沈府,却似蹒跚学步的幼童,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高深门庭里的千规万矩,他亦曾真切感激挛窑这门手艺,将‘挛窑沈’送上青云。

直到他偶然听见那些高门贵户的人称他为“糊泥巴房的”,在生来就含着美玉的人眼里,他就是条贱活计里刨食的泥腿子,不通文墨,不识风雅,没有底蕴,亦无根基。

此后,他便常常洗手,直到某一日终于洗净手掌纹路中积嵌的尘泥。

他的儿子却冥冥中成为某种精准的报应,将他好不容易脱下的那身短褐跟套麻袋似的套回到他头上,一顿乱拳,质问他为何舍弃那身一清二白的尊严。

人穷得只剩一副骨头了,才干巴巴地拽着尊严不放,拥有偌大庭院与万贯家财的沈家家主有那么多可谈之资,何必死拽着既不生财也不得益的尊严不放?

然而,这番诘问在沈家家主的喉咙里翻滚了一圈,终是没能对着儿子的脸说出口。

年轻有时真像是一种诅咒,温柔的风霜尚且无力把他们塑造成另一番模样,骄矜的锐意好似新瓷表面浮起的火光,强烈,生硬,刺目,让人头疼厌烦之至。

却又偏偏恼恨地引人神往。

父子最终两败俱伤,亦没能落定一个确切的结论。

而这场模凌两可的争吵却确凿无疑地把吴渭架在了斧钺汤镬之中。

新起的窑被砸了个彻底,得了图纸的沈闰却称病不见客,吴渭数次拜访沈府,却得知连沈如翰也病了,无奈之下,他只有带着钱去找沈如琅,哪想到挛窑的订单已经排到一年后……

吴渭急得连续半月没能睡一个好觉。

他怎么等得起一年?

可等不起又如何?他上哪儿去变出个新窑炉来?

此时此刻急得嘴角起泡的吴渭还不知晓,这其实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制的报应。

瓷器的火光算是个专业术语,刚烧出来的新瓷釉面会非常亮,亮得扎眼刺眼,反射非常锐利;对应来说,时间久远的瓷器会有一种温润的宝光。这是在瓷器收藏行业的说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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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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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连载中富甲一方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