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年守墓,雨夜寄思[番外]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凶地早已不复当年的阴煞弥漫、怨灵嘶吼,只剩下一片亘古的宁静。青黑色的巨石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曾经扭曲的树木抽出了稀疏的新枝,在风中轻轻摇曳,为这片荒芜之地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镇煞碑依旧矗立在平台中央,赤红的碑身泛着沉稳的红光,碑心的玉佩完整无缺,像是一颗永恒的星辰,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一段跨越时光的羁绊。

阿烬成了这里的守墓人。

她在碑旁搭了一间简陋的木屋,原木搭建的屋架,茅草铺就的屋顶,虽然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木屋不大,里面只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两把木椅,还有一个靠墙的木柜。木柜的第一层,整齐地叠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那是当年青雾在山神庙里裹过的那件,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被熨烫得平平整整,看得出主人的珍视。

十年间,阿烬的头发长了,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眼角添了几道浅浅的细纹,却更显沉稳坚毅。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浴血奋战的刀客,身上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后的平和。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藏着化不开的思念,藏着一份跨越十年的坚守。

她的日常很简单。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会起身,拿着扫帚,将平台上的落叶和碎石清扫干净,然后走到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碑身,像是在问候一位老友。“早啊,青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清晨的微凉,“今天天气很好,有太阳。”

白天,她会在木屋周围开垦出一小块田地,种上一些耐贫瘠的蔬菜,浇水、施肥、除草,做得一丝不苟。闲暇时,她会坐在碑前的石阶上,擦拭着那柄陪伴了她多年的扛尸刀,刀身依旧锋利,只是上面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她也会拿出那枚完整的玉佩,放在掌心摩挲,玉佩的温润触感,像是青雾的指尖,总能让她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每逢雨夜,她总会搬一把木椅,坐在碑前,静静地看着雨丝飘落,看着雨水打湿碑身,看着碑心的玉佩在雨幕中闪烁着柔和的红光。

今夜,又是一个雨夜。

雨丝细密,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坠落,无声地笼罩着凶地。风吹过荒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又像是谁在轻轻诉说。

阿烬披着一件厚实的蓑衣,坐在碑前的木椅上,手里握着那枚完整的玉佩。玉佩被她捂得温热,与碑心的玉佩遥遥呼应,散发着微弱的共鸣。她的目光落在雨幕中,眼神温柔而悠远,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今天的雨,和那年一样大。”她轻声说道,声音被雨声和风声包裹着,显得格外轻柔,“那年在凶地外围的雨夜,你在帐篷里哭,我在外面守着,也是这样的雨,密密麻麻,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像是在触碰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时候,我还不懂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不懂你说的‘不是一路人’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不能让你受伤。”

“后来,我懂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懂了你的家是这尊碑,懂了你的宿命是这场囚禁,懂了你来人间,只是为了找一个亲手埋你的人。”

雨丝越来越密,打湿了她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轻声诉说着。

“我还是没学会忘了你。”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执着,“这十年,我试过。我学着像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学着不去想你,不去念你。可每当雨夜来临,每当摸到这枚玉佩,每当看到碑旁的那间木屋,你的样子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记得你在山神庙里茫然的眼神,记得你在断魂崖上紧抓着我的手,记得你在碑前温柔的笑容,记得你最后说的那句‘忘了我吧’。”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些画面,像是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她抬起头,看向镇煞碑。碑身被雨水打湿,赤红的颜色愈发深沉,碑心的玉佩在雨幕中闪烁着柔和的红光,像是青雾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青雾,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这十年,我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尊碑,守着我们的约定。凶地很平静,人间也很太平,没有怨灵作乱,没有阴煞侵蚀,一切都很好。”

“我在木屋旁种了蔬菜,每年春天都会发芽,秋天就能收获。我还养了几只鸟,它们每天都会在枝头唱歌,给这片荒芜的地方添了点生气。”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青雾分享自己的日常,“我还学会了缝补衣服,那件你当年裹过的外套,我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了,边角也磨破了,我就一针一线地缝补好,放在柜子里,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

风吹过荒林,呜呜的声响愈发清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语。雨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根无形的线,连接着她和石碑,连接着她和那个早已化作碑灵的人。

阿烬伸出手,想要抓住雨丝里那道模糊的身影。那是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朝着她缓缓走来。

她的指尖穿过雨丝,穿过那道模糊的身影,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只捞到一手冰凉的雨水。

指尖的冰凉让她瞬间清醒,梦中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冰冷的石碑和细密的雨丝。

阿烬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她缓缓收回手,将掌心的雨水擦干,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她轻声说道,声音带着无比的笃定,“在这尊碑里,在这枚玉佩里,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一个雨夜,在每一阵风里。”

“虽然我看不见你,摸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我知道,你一直在陪着我。”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眼中却泛起了泪光,“这样就够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阿烬坐在碑前,握着玉佩,絮絮叨叨地说着,从黄昏说到深夜,从日常琐事说到心底的思念。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最亲密的人倾诉,没有丝毫的掩饰,没有丝毫的保留。

碑心的玉佩闪烁着柔和的红光,像是在回应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份思念。风吹过荒林,呜呜的声响像是在附和,像是在安慰,像是在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夜深了,雨渐渐小了。

阿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将玉佩贴身收好。她走到木屋前,回头看了一眼镇煞碑,碑心的玉佩依旧在闪烁着红光,像是在目送她。

“晚安,青雾。”她轻声说道,“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木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无边的思念。

木屋里,烛光摇曳,照亮了靠墙的木柜。柜门上,挂着一串风干的野花,那是她春天在荒林里采摘的,虽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色泽,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姿态。木柜的第一层,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阿烬走到木柜前,轻轻打开柜门,伸出手,抚摸着那件外套。粗糙的布料,熟悉的触感,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山神庙的夜晚,青雾裹着这件外套,眼神茫然地问她“哪里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青雾,我想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真的很想你。”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屋里,照亮了她孤单的身影,也照亮了那件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外套。

十年坚守,十年思念。

阿烬依旧是那个守墓人,守着这尊碑,守着这份爱意,守着这场永无止境的思念。她知道,这份思念会伴随她一生,直到她生命的尽头,直到她也化作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与青雾永远相伴。

月光之下,石碑旁的木屋静静矗立,烛光摇曳,思念绵长。

这份跨越十年的爱意,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深沉,愈发坚定,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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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逢雨
连载中一挽迎酒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