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意从善如流,“兄长请用茶。”
楚怀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中气闷,语气也多了几分刻薄,“本王竟不知何时多了个妹妹。”
陈晚意恨得咬牙,喊王爷他不肯,叫兄长他又不愿,你当我愿意在这伺候你?
楚怀瑾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想着找点什么话题,转头瞥见陈晚意手中的茶盏,很做作地吸了一口气,“嘶,我这手臂受了伤,想喝口水都做不了。”
陈晚意将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我去寻侍女来。”
见她要离去,楚怀瑾急忙挽留,“怎么?陈小姐不愿帮本王吗?”
“你我既非兄妹,也无血亲,小女不敢逾矩,坏了王爷的清誉。”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多少时候,陈晚意就把这话还给了他,楚怀瑾被气笑得同时,心中不由更爱了几分。
“名声?本王救过小姐两次性命,”楚怀瑾恶趣味地拖长语调,让她想起两次见面的情形,确实算不上什么清白,“小姐刚刚又叫我一声兄长,这会儿便是端杯茶也不肯了?”
楚怀瑾觑着她的脸色,不觉笑得更得意了些。
陈晚意攥了攥拳,一边心中狂骂他有病,一边端起茶盏走近道,“王爷教训的是,救命之恩,自是。”
不等陈晚意说完,楚怀瑾忽然伸手一拽,她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地滚进了床榻,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又觉脑后被托住的同时身上一重,楚怀瑾整个人欺身压了过来。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四目相对,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心跳和体温透过衣物彼此传递。
楚怀瑾眉眼含着深情,目光澄澈又热烈,嘴角挂着几分笑意,整个人就像风中摇摆的罂粟,妖冶迷人。
“不如嫁给我?”好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蛊惑与撩拨,“做我的王妃,如何?”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在陈晚意的耳边炸响,将她本就剩余不多的理智摧得粉碎,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张脸,震惊地久久不能回神。
“公主这样不好吧?”橘安面容愁苦,“夫人要是知道我没跟在小姐身边,怕是要打死我。”
“橘安你放心,我家王爷最是温柔体贴,你家小姐在王府,必不能叫她受半点委屈去,”知安在前头驾着马车,还不忘安慰,“咱们王府别人不敢说,若是真有那不长眼的东西敢欺负陈姑娘,定叫他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同为打工人的辞朝最贴心,“一会儿就叫知安离得远些,左相大人不会知道咱们是从靖王府偷跑出来,时颜公子救护有功,公主来探望也是常理,况且,也不一定要惊动夫人,咱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只看上一眼,求个心安便可。”
楚雪瑶点头如捣蒜,“我就是放心不下他,看看就走,好橘安,你得帮我,”看橘安依旧犹豫,她直接道,“晚意在这儿,难道会叫你拦着我不成?”
听到陈晚意,橘安果然松了口,脸却皱得更像只苦瓜,“那咱们直接带上小姐多好?”
楚雪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是带走陈晚意,谁来替她拖住皇兄?嘴上却一本正经,“橘安,这就是你不懂了,我问你,你家小姐今年多大了?”
橘安一脸懵懂,“不满十四。”
楚雪瑶,“是了,再过个一两年,你家小姐就要议亲,京里京外,不管是皇亲贵胄还是天子近臣,有个亲王做她的义兄,谁人敢怠慢了她去?如今让她与皇兄多多相处,日后也多重依靠,咱们这点小事,岂好耽误了她的前程?”
说到小姐的婚事,橘安不免想起秦棯,秦小将军见着姑娘,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他会怠慢姑娘吗?
男人多妻妾,相爷就格外恩宠柳姨娘,那柳姨娘恃宠生娇,对夫人也多有不敬,况且将军百战死,多个王爷护佑小姐总是好的。
见橘安信了她的说辞,楚雪瑶放下心来,背靠在车壁上合眼歇息,身子也随着摇晃,她说的虽不全是真心话,却也并非诓骗她。
她当初请陈晚意入宫,确是受皇兄之托,但经过这些日子,她是真的把陈晚意当朋友的,那日她知道陈晚意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将军,也替皇兄恨了一把,但如果两人真是郎情妾意,她自然不会棒打鸳鸯,也是愿意替她奔走劝告皇兄的。
生活不易,尤其是这权力窝名利场,两位皇姐嫁得将军,随夫戍边,当初也是尊荣与体面俱全,如今来看,却也未见得有多圆满。
两年前,皇姐随夫君奉诏回京,不知是塞外的风沙过于凛冽,还是婚后的生活不够顺心,不过二十余岁便生了白发,失了光华。
便是当初堪称良配的婚姻尚且如此,更遑论另一位做了续弦的皇姐,还未出嫁便已是两个五岁孩子的后母,就算尊贵如公主,同样也背负着女子的枷锁。
也是从那时起,她便明白,即便再有父皇宠爱,也保不了她一世顺遂。
人,终究是要多些倚仗才是。
“公主,前边便是陈相府了。”知安在外面勒慢了缰绳。
楚雪瑶抬手掀开窗帘的一条缝,不远处有座气派的府邸,门前立着棵粗壮的古槐,此刻满冠金黄,寒风吹拂,铺就一地灿烂。
“去侧门吧,不要惊扰相爷和夫人。”
最后还是陈家的二小姐陈晚篱出来相迎,也未过多寒暄,便将车马迎进了门,待关了门,才行大礼,“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公主千岁。”
楚雪瑶下了车,才见地上跪着个女子,身旁只带了一名心腹,便再无他人,就连守门的婆子和洒扫的下人也没有半个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原该正大光明的来拜谢,奈何今日不便,”说着,辞朝扶起地上的陈晚篱,见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心中不免有些惊讶,面上却不露分毫地客气着,“我心中又放心不下时颜公子的伤情,才特来探望。”
“能得公主记挂,是兄长的福气,”陈晚篱谦卑又体贴,从身后的翠澜手里接过一顶帏帽,“我已派人遣散路上的家仆,但到底人多眼杂,公主不若戴上帏帽,更便宜些。”
处事利落,心思细腻,楚雪瑶看着陈晚篱,心中更满意了几分。
一旁的辞朝见楚雪瑶没有拒绝,主动从翠澜手上接过帏帽,替她穿戴起来,长长的纱帘盖住两人大半个身子,今日又特地穿得朴素些,倒也瞧不出什么。
“公主请。”
几人一路走过秋池,绕过回廊,直到推开陈时颜的屋门,陈晚篱也再未说过一句。
“二哥,有位贵人来探望。”
陈时颜正埋头沉浸在手中的书页里,没注意屋里突然来了人,听见声音才抬头,见陈晚篱笑意盈盈,问,“是谁来看我?”
陈晚篱眨眨眼, “自是云中寄来锦书的故人。”
“你这丫头,浑说什么,跟小妹越来越。”
不等陈时颜念完经,陈晚篱就挪开脚步,身后的楚雪瑶挽起纱帘,明艳的脸上,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隔着几步远,两人痴痴地望着。
“我出去看看药好了没?”陈晚篱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时隔多日,走过一场生死后,两人再见,都一时无言,陈时颜手里的书滑落到床沿,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时颜,你怎么样?”隔着些距离,楚雪瑶有些羞涩地望着。
陈时颜目光痴痴地看着眼前人,哽咽了下出声,“齐太医医术很好,多谢公主。”
许是多日的担忧与思念在此刻有了宣泄的出口,楚雪瑶突然哭起来。
陈时颜一时慌了心神,掀开被子,拖着虚弱的身子就下了床,只是没迈两步,就一脚跌在地上。
楚雪瑶也顾不得眼泪,扑过去查看心上人,两个人坐在地上,一个红了眼眶,一个泪流满面。
“我为公子日夜悬心,又听齐太医说你命悬一线,吓得七魂去了六魄,不想公子倒是这般客气,既如此,倒是我白白操心了。”
陈时颜忙解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楚雪瑶抹了抹眼角的泪。
平时巧舌如簧的人,此刻却手足无措地像个小孩子,“我就是骗你的,”眼见着对方脸色更不好了,急忙道,“哎,也不是骗,我就是,我就是。”
真是越急越乱,越乱越抓不住合适的词汇表达,陈时颜生生急出一脑门的汗,逗得旁边的楚雪瑶一笑,他紧绷的神经这才一松,真诚道,“我就是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
楚雪瑶娇羞,握紧拳头,砸上陈时颜的胸膛,顿时引得他咳嗽起来,楚雪瑶立即紧张起来,“你怎么样?”
陈时颜狡黠一笑,一手握上砸过来的粉拳,将人揽在怀里,心里这才踏实了许多。
门外的廊上,陈晚篱拉着橘安走远了些,“你们在宫中如何?小妹可还安康?怎的这次没一起来?”
橘安沉默了一瞬,老实道“宫中贵人多如繁星,姑娘谁也不敢得罪,我们进宫没多久,就被贵妃娘娘召见,几次三番要替五皇子做媒,还有那些娘娘,嘴里都是亲近,到头来还不都是奔着姑娘身后的相府来的,姑娘应付得精疲力竭,奴婢看着都累。”
说着,橘安朝远处看了看,翠澜正陪着辞朝用茶,“七公主性子顽劣,姑娘五日里要有三日陪她罚书,一抄就是大半夜,况且,”
说到这,橘安有些犹豫。
“况且什么?”陈晚篱着急追问,“橘安,可是你们遇到了难处?”
橘安摇摇头,犹豫道“倒也不是什么难处,只是这话说出来许是我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