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府,三少爷院内。
府医将李宗霖的伤处换了药,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下去。
尚书夫人秦氏年近四十,却依旧风姿绰约,岁月未曾减她半分颜色,周身尽是久掌家事、身居高位才有的凛冽贵气。
眉眼锋利,气度沉凝,不言不动间便自带威压,府里上下无人不惧,唯独对三少爷溺爱到骨子里,见了他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她轻轻触着李宗霖的伤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一片心疼:“霖儿,这是怎么弄的?你可千万不许做那些凶险之事,莫要让为娘担心。”
还不等李宗霖抱怨,旁边的吏部尚书李策便皱眉怒斥道:“还能是怎么弄的?整日里游手好闲,正经事一件不做,就知道在外头惹是生非,简直丢尽我李家的脸面!”
秦氏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当即护道:“你到底还是不是他的父亲!孩儿如今都受了伤,你竟还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他平日里虽说是贪玩了些,但也并未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他年纪尚小......”
李策冷哼一声,打断了秦氏的言语:“年纪尚小?言栩在他这般年纪,早已入翰林院,身负功名了。”
“言栩自是优秀,往后家中自有他撑着。当初生霖儿之时,我九死一生,受了万般苦楚。他这一世,我不求他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只求他平安康健,一生顺遂,便够了。”
“你再这般纵容于他,迟早要闯出大祸!”说罢,李策冷眼朝李宗霖瞪了一眼,警告道:“你近日便给我安分待在府内,少出去沾花惹草,败坏门风!与柔嘉公主的婚事在即,万万不可出半分差池!”
秦氏听到这倒是有些赞同,伸手轻轻揉了揉李宗霖的发顶,温声道:“是啊,这话你该听你父亲的,爹娘总归是不会害了你。”
李宗霖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小声嘀咕道:“我才不想娶她呢,以后我还怎么玩。”
李策闻言正要发作,却被秦氏伸手拦下。秦氏一脸头疼地叹了口气,低声嘱咐:“少说两句,安心养伤便是。”说罢,便半扶半劝地将李策引了出去。
见爹娘一走,李宗霖立刻松垮地歪在软榻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慢悠悠晃着脚尖,一副散漫不羁、吊儿郎当的模样。
“父亲的眼里就只有大哥。不过也对,我这般顽劣模样,本就难讨他欢心。难道是我不愿如大哥一般出众吗?只是我实在无此天赋,与其勉强为难,倒不如随性度日,来得快活。”
身旁的小侍连忙上前,轻声宽慰道:“少爷,您不必这般想,尚书大人心里,自然是记挂着您的。”
李宗霖不甚在意地摆了摆脚尖,嘟囔道:“无聊死了,有什么好玩的吗?”
“前两日孙家少爷还派人来,说邀您去临江楼喝酒呢,少爷可要去?”
他慢悠悠坐起身,微微颔首,扬声吩咐道:“还不快给我更衣!”
李宗霖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府门时,正好遇上回来的李言栩。
李言栩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又要出去寻乐消遣了,不由得蹙眉,沉声问道:“这又是要去哪呢?受了伤还不好生歇着。”
李宗霖低声哼哼:“大哥天天日理万机,不劳您费心。我就是出去随便逛逛,待会就回来。”
李言栩听着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也不生气,像是拿他没办法一般,暗自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他这副模样是像了谁。见拦不住他,便嘱咐道:“早点回来,莫让爹娘担心。”
李宗霖听罢,随意点了点头,便快步上了府外的马车。
此时临江楼,雅间内。
一群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聚在一处,喝酒划拳,嬉笑打闹。东拉西扯地聊着些市井趣闻,酒杯碰得叮当响。
李宗霖打开门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模样。
“宗霖,你来了,赶紧坐这,大家都等着你呢。”孙茂见他来了,连忙招呼着他。
李宗霖寻了个位置坐下,动作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旁的人见了,便问他怎么了。
他自觉此事丢脸,不愿告知旁人,便随便寻了个理由,将人打发了去。
一想起这事,他心里就烦闷得厉害,这口郁气若是不出,他怎么都不痛快。那个贱女人,最好别被他逮到,否则......
李宗霖仰头猛灌了几口酒,烈酒入喉,带着一丝灼意,他心里才稍稍舒坦了几分。
角落里两位公子见状,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蓝衣公子,站起身开口道:“咱们一群大男人在这儿干喝酒也没意思,不如找点乐子去?”
旁边的绿衣公子附和道:“哦?看来你有什么好主意?”
屋内其他公子听罢,皆来了兴趣,便催着要他快说。
蓝衣公子却不着急,慢悠悠地开口:“我前些天听到些风声,醉月楼来了些新货色,里头有个女子,会鼓上作舞,名唤云袖。今晚正是她头一回登台献艺,不知诸位可有兴趣?”
孙茂嘴角微微一勾,用肩膀轻轻顶了李宗霖一下,一脸心照不宣的模样。
李宗霖心想,也好,去那儿逛逛换个心情。
于是众人当下便一拍即合,打算夜里去那醉月楼瞧瞧。
*
明月坊内此刻一派热闹景象,地上铺满了布匹,有人在裁剪布料,有人在缝制衣物。
魏安宁握着剪刀,小心地裁剪着姐姐们画好纹样的布料。她不擅女红,也只能做些这般基础的活计。
柳玉茹坐在她对面,拿着图纸与布料进行比对,抬头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副模样,你素来连这些东西都不肯碰的。你其实不必做这些,往后还要帮着绘图,那也是件辛苦的差事。”
魏安宁摇了摇头,说道:“道具不是还没做出来吗?我索性也无事,见姐姐们这般忙碌,我怎能不出份力呢。”
柳玉茹默然颔首,应道:“想来过两日便能出来了。你们排演得如何了?我这边,她们曲子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也差不多了。姐姐们本就技艺非凡,我素来知晓,必是不用耗费多少时日。等这批戏服做好,咱们便能一同排演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然入夜。
李宗霖一行人酒足饭饱后,便往醉月楼方向而去。
老鸨站在醉月楼门口,远远就瞧见了李宗霖,便低声吩咐着身边的小婢,让她告知云袖,尽快准备。
老鸨一见李宗霖等人进来,脸上便立时堆起满面笑意,连眼角细纹都透着殷勤,连忙引着他们上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间。
“今晚可有位名唤云袖的姑娘献艺?”孙公子用扇柄轻敲了两下桌面。
老鸨笑着回应:“正是。您看,今日楼里这般多贵客,全是冲着云袖姑娘来的。而且,今夜正是她初夜挂牌,价高者得之。”
老鸨悄悄瞧了李宗霖一眼,继续说道:“诸位公子放心,这间雅间视野绝佳,是楼里最好的位置。稍后我便安排姑娘们来伺候,各位公子尽管吃好喝好、尽兴便是。奴家还有些事务要打理,便先行告退了。”
孙公子闻言一笑:“你倒是懂事。”说罢便示意身旁小厮,赏了几锭银子。
不多时,便见老鸨登台宣布,接下来便是云袖姑娘的鼓上舞。
只见一道娇媚身影缓步而出,面上覆着轻纱,只露一双眉眼,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尽是惑人风情。她一身绯色薄纱舞裙,领口微敞,腰束得极细,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一双长腿亭亭立于鼓上,肌肤莹白似雪,腕间与足踝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颤,叮铃作响,清越撩人。
台下客人纷纷起哄,叫嚷着让她将面纱取下,想要一睹真容。
老鸨见此情形,笑着劝说众人:“诸位公子稍安勿躁。等表演结束,谁若是拍下云袖的初夜,便能在房中一览真容,恣意相看。”说罢,便朝着云袖点了点头,示意她开始。
李宗霖望着鼓上那道翩然起舞的轻盈身影,一时竟看得失了神。
他紧紧盯着,只见那双含情媚眼似乎在看他,视线缠缠绵绵地覆在他身上,像一缕轻纱,又像一道软钩,似嗔似怨,又似邀似诱,勾得人心尖发颤。
明明隔着满堂喧嚣,却像是只对着他一人起舞。
蓝衣公子将他这副着了魔般的模样尽收眼底,轻轻勾了勾嘴角,淡淡地望向一旁的绿衣公子。
绿衣公子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便开口道:“这女子姿色身段皆是上等,着实不错,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李宗霖垂眸,眉峰微蹙,这个女人,他势必要得到。
只是想起父亲今日的警告,心头又掠过一丝顾虑。
可不过片刻,那点顾虑便被心底翻涌的欲念狠狠压下。他那刻入骨髓的好色本性,终究战胜了一切。
一曲舞毕,鼓上女子翩然收势,银铃轻响,余韵撩人。
台下先是死寂般安静,紧接着便爆发出潮水般的哄闹,叫好声、起哄声混作一团。
老鸨适时高声宣布,云袖初夜正式挂牌竞价。
话音刚落,场面喧嚣沸腾,满场贵客纷纷争相出价,喊价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里满是灼热的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