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坊内,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
只见魏安宁指挥着匠人师傅,将早已制作好的纱幔与各式饰物一一钉挂妥当。她在乐台之下,细细装点着栏杆与台柱,一步步将这处布置得愈发有模有样。
匠人师傅缓缓从高梯上下来,往乐台边走去,拽住编有流苏的拉绳,用力一扯,幕布便缓缓向两侧滑开,他见了此景,不由得点了点头,眼底尽是对自己作品满意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魏安宁身边,朗声笑道:“魏姑娘,这处机关设计得如此精妙,我之前从未见过。”
魏安宁停下手上活计,往乐台方向望了一眼,轻声笑了笑:“还是师傅您手艺精巧,多亏了您,不然我那张设计图,也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待到周遭一应布置妥当,她再三谢过匠人师傅,给他结清了工钱。见时辰尚早,便客气问他是否要喝杯茶水稍作歇息。
匠人师傅摆了摆手,只说自己还有旁的活计,不便多留,临走前又叮嘱她,日后若是再有这般新奇巧思,只管寻他,他实在感兴趣得很。
待乐台旁众人散去,只余魏安宁一人。
她细细打量着乐台周围,逐一检视是否有疏漏之处。见眼前场景,心中不由暗自欣慰,这数日的辛苦,总算有了结果。
忽然,窗外有细碎阳光照入,落在幕布之上。
魏安宁顺势望去,只见幕布顶端一处皱褶似乎有些偏移。
她略一沉吟,便走向那尚未收起来的高梯,打算上去查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行至中段时,她忽觉梯子微微一动,低头望去,不知聂怀音何时来的,在她下方用手帮她扶稳梯子。
魏安宁心中稍安,继续往上攀爬。
只听底下传来聂怀音的叮嘱声:“你小心些,可别摔着。乐坊眼看便要开业,万万出不得差错。你上去是要做什么?”
魏安宁随口应付了几句,便抬手伸长去够那幕布的顶端,看着略有些危险。
聂怀音抬头看着她的身影,眼底划过一丝晦暗,指尖不由愈发捏紧木梯,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正当她意识恍惚之际。
“安宁姐姐。”一道软糯清亮的声音传来。
聂怀音霎时回过神来,心不受控制般狂跳,几分后怕涌上心头,指尖不由微微颤抖。
她......怎会生出那般念头......
灵汐快步朝乐台这边走来,这才瞧见梯子旁站着的聂怀音,便含着笑意上前,轻声唤道:“怀音姐,好久不见。”
聂怀音忽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望去,只见灵汐身后跟着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
那人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淡淡打量了她几眼,便错开了视线。
聂怀音心头骤然漫上一丝慌意,担心他是否将方才的动作都看了去。
她故作镇定,对着灵汐勉强笑了笑,开口回应:“你们二人是来看安宁的吧?有劳你们在此照看下她,我去给你们端杯茶来。”
说罢,便快步往后院去了。
灵汐见她这副神色匆匆的模样,一时觉得她略为奇怪,但也没多想,目光便很快被梯子上的魏安宁吸引了过去。
“安宁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灵汐眼神瞟了一眼裴玦,眼神在他与梯子间来回扫动,示意他赶紧扶着。
见裴玦不情不愿的将手搭在梯子上后,便继续开口,嗓音间带着一丝兴奋:“安宁姐姐,你放心,有我皇兄在,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姐姐出半分意外的。”
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道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在身上。
她装作未曾察觉,眼神四下乱瞟,摆出一副浑不在意、不管不顾的模样。
高梯之上的魏安宁终于将那一处褶皱位置归位,隐隐约约听见灵汐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她小心地沿着梯子慢慢下来,等脚尖触及地面时,才发现一旁扶着梯子的人竟是裴玦,不由得微微一怔。
起初她还以为来的只有灵汐,可转念一想也对,他又怎么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
她望着裴玦搁在梯子上的修长指节,微微出神,想起那日见过他之后,并没有如她所想般,有梦到新的场景。
后来她翻来覆去地想,难不成必须与他有肢体接触,才能起效?
但这也太过离谱了,这般狗血的事情也要发生在她身上吗?
裴玦见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略微有些不自在,便将手收了回来,转而抱臂而立。
魏安宁掐了一下掌心,定了定神,转身望向灵汐,轻声问道:“你今日怎么来了?之前不是说,近日比较忙吗?今日恐怕没法给你看剧了,乐坊才刚布置完,可能还需要准备几日才能开业。”
灵汐摇了摇头表示无事,一脸神秘地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屋外走去:“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待会儿再与你说。此处人多口杂,咱们寻间茶楼坐下,慢慢聊。”
魏安宁哪里不知道她,恐怕不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她轻轻捏了捏她手心:“你个小馋猫。”
出门之际,正巧碰上从院中而来的聂怀音,她手中端着茶盘,徐徐走来:“这是要走了吗?”
灵汐朝她点了点头:“怀音姐,劳烦你了,这茶我们便先不喝了。”
聂怀音笑了笑,道了句不麻烦后,便转身叮嘱了魏安宁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早去早回之类的话,模样看着,倒像极了真心疼惜妹妹的姐姐。
待他们三人走后,她迟迟没有离开,站在门口,看着裴玦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走在途中的裴玦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回头。
*
到达茶楼后,寻了一间雅间。
魏安宁刚要坐下,就被灵汐推到了裴玦身旁的位置,只听她道这处景致好。
她瞧着灵汐那副神情,只觉得有些奇怪。但看了看身侧的裴玦,又想了想她的推测,这也算合她心意,离他近一点,也方便她行动,便坐了下来。
突然灵光一闪,待会借机给他斟茶,不小心碰到指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待小二将茶水送上,她便起身倒茶。先斟了一杯递给灵汐,接着又倒了一杯,亲手递到了裴玦面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魏安宁见他迟迟不接,心下微急,便轻声唤道:“靖王殿下,可要饮些茶?”
裴玦这才抬眼望去,只见她手指纤细修长,指尖还微微泛着点红,在青瓷茶盏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不对,他想这些做什么,心中暗斥一声。
顷刻便发现魏安宁因端着茶许久,手都开始微微发颤,这才伸手接过。
可他只从茶盏底部托住,半分都没有碰到对方的指尖,一点让她靠近的机会都没留。
他心下只觉一阵古怪,魏安宁今日似乎有点反常,往日倒茶只放在桌上便罢了,今日偏偏要他亲手接住不可。
偏在他思绪纷乱时,抬眼便撞进灵汐那双贼兮兮的眼眸里,瞬间便没了继续思索的心思。
魏安宁有些泄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克制地往旁侧斜了一眼,心中暗自腹诽,这男人......当她是洪水猛兽不成?哪有人那样接茶的。方才她都已做好准备了,偏生这人半点不配合。
殊不知她这副模样落在灵汐眼中,全然变了滋味。
只瞧灵汐脸上的神情,越发诡异。
魏安宁还在拼命思索对策,忽见小二端着糕点送了进来,她望着那小巧的糕点,想着行吧,糕点也行,她就不信了。
便起身端起一碟糕点,望着他笑得温柔,那语气软得仿佛能腻出水一般:“靖王殿下,可要尝尝糕点?此处样式颇多,我也不知殿下喜好哪样,您只管说,我替您夹。”
裴玦挑了挑眉毛,愈发确定她有鬼,刚要开口拒绝。
“好呀好呀。皇兄晨起还未用膳,此刻定然正饿着呢。他从不偏食,只要是你夹的,定然都喜欢。”
魏安宁一心只想着验证自己的猜测,根本没细听灵汐话里的意思,只抓住了“可以夹糕点”这一句。
于是立马捧着碟子一步步靠近裴玦的桌面,每放下一块糕点,便离他更近一分,身子也越凑越近。
裴玦望着眼前几乎要坐进自己怀里的魏安宁,一时只觉这女子简直疯了,竟当着他妹妹的面这般行径。
果然是乐坊出身之人,惯会这些媚上邀宠,勾引人的手段。
他轻咳一声,猛地往旁侧挪了挪,沉声道:“够了,不必再夹了,你回自己位置上去。”
魏安宁望着眼前骤然挪开的人,不由得轻咬下唇,心底泛起一丝暗火。
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便能假装无意碰到他的腿了。
她不过是想轻轻触碰一下,怎么就这么难。
一阵隐约的笑声忽然传来,两人皆循声抬头,只见灵汐幽幽望着他俩,唇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裴玦冷冷瞥了灵汐一眼,带着几分警告。
魏安宁压下心中的疑惑,略有些丧气地坐回原位,淡淡抿了一口茶,才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的好消息,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