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寿宴

暮色渐深,夕阳斜斜洒在坤宁宫的明黄琉璃瓦上,金红交辉,流光溢彩。

晚风微凉,卷着御花园里的花香,掠过宫阙飞檐,拂动檐角铜铃,轻响细碎,清越悦耳。

坤宁宫内,各处早已灯火齐明,龙凤呈祥的宫灯层层悬起,朱红明黄相映,将夜空照得如白昼一般。殿外白玉栏杆旁,便插着鎏金寿字宫灯,廊下垂着锦绣帷幔,绣着百福捧寿、祥云瑞草,华贵端庄。

御案之上陈设着寿桃、茶点、珍馐果品,两侧按品阶设座,锦缎铺就,玉盏金樽依次排开。

文武百官携家眷依次入席,途间相遇,彼此拱手寒暄,一时殿内人声融融,丝竹未起已是热闹非凡,一派祥和盛景。

西侧廊檐之下,众皇子与公主们聚在一处,正悠闲谈笑。

景王裴渡斜倚在廊檐朱柱之上,一手拿着折扇,时不时以扇尾轻叩掌心,姿态散漫,斜睨着灵汐手中之物:“五妹,你手中这副松鹤延年图,可是你亲自绣的?对母后当真用心哪。”

灵汐见他那副打趣的神色,便懒得搭理,心知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他开口道:“素日只瞧你爱嬉闹,性子跳脱,倒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沉下心的时候。莫不是......这绣品是青禾替你绣的?”

“三皇兄,你瞎说什么呢?就爱这般捉弄我。”灵汐眸色闪动,将绣品递给身侧的青禾,便一把将他手中的折扇夺了过来,一直在她眼前晃晃悠悠的,看着碍眼,“我如今可不一样了,三皇兄可莫要小看了我。”

裴渡轻哼一声:“是是是,确实不一样了,马上就要出阁。”瞧着灵汐恼羞成怒瞪着他的模样,他低低笑了几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轻声道:“这婚,我看成与不成还说不定呢,你说对吗,五妹?”

“三弟,莫要失了规矩,休要胡言。”坐在一旁石凳上的肃王裴昭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轻慢的沉稳。

灵汐迅速掩去眼底那一丝异样,再抬眼已换上一副促狭玩笑的神色,轻哼一声:“瞧你欺负我,大皇兄都看不下去了。三皇兄你这性子,我看你才该早点成婚,让王妃好好管教管教你呢。”

“别别别,可饶了我吧。你皇兄我这一辈子,本就是自在惯了的,岂会被一纸婚约束缚?红袖添香、自在风流,岂不更快活?我看你要担心就多担心你四皇兄,他那副不解风情、不近女色的模样,我看他才缺个王妃呢。”

灵汐听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觉得确实不无道理。等等,差点就中他的套了,抬眼一看,便见裴渡一脸戏谑的神情。

她双手环臂,轻轻撅了噘嘴,娇哼一声:“四皇兄才不用你操心,他这样便很好。可千万莫要学三皇兄你这幅模样才是。”

裴昭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不由失笑,温声劝道:“好了好了。三弟你也是,在汐儿面前净说些荤话,莫要带坏了她。”

正说话间,从廊下快步走来一名内侍,躬身垂首,小心翼翼上前轻声道:“各位王爷、公主,宴席即将开始,请诸位入席。”

裴渡从灵汐手中抽回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假意轻摇了几下,扬声道:“走吧。等等,怎么没见着四弟?”

“方才四皇弟已被父皇传了去,想来稍后便会一同过来。我们先行入席吧。”裴昭开口解释着,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袖。

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端王裴泽,轻轻摩挲着膝头,语气淡淡:“父皇倒是重视四皇弟呢。”

众人听罢,脸色皆变了变。

裴昭神色稍缓,开口说道:“身为人子,父皇对我们兄弟几人,向来都是一视同仁、极为看重的。二弟,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裴泽冷冷嗤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小侍,推着轮椅缓缓往席位而去。

灵汐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暗自轻叹,二皇兄自从腿疾后不良于行,性情便愈发古怪了......罢了,不想这些了。也不知皇兄去做什么了,到现在还没来。

吉时将至,寿宴即将开席。

众人正等候间,忽闻内侍高声唱诺,皇帝与皇后銮驾亲临,缓步走入大殿,身后还跟着裴玦,一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待帝后落座,他才入席坐定。

刚一抬眼,便对上灵汐投来的目光,他极轻地颔首,回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旁侧众人皆未察觉。

此时礼乐声缓缓响起,贺寿的戏文与雅乐轮番上演,席间觥筹交错,百官宗亲轮番起身敬酒,齐声恭祝皇后千秋万寿、福寿绵长。

一番热闹过后,便迎来了今晚的献礼环节。

宗室亲王与皇子公主们依次上前,敬献贺礼。

这般宫宴盛景,向来也是百官们展露自家子弟的绝佳时机。

不少官员特意携了尚未婚配或是未入仕途的子女同来,意在这满堂权贵面前,能博个好印象。

吏部尚书李策侧眸瞥了一眼身旁,只顾埋头吃喝,半点不顾殿中体面的李宗霖,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本就不想带这混小子来,从前也极少带他出席宫宴,但夫人说如今既已与公主指了婚,于情于理,也该带他出来见见场面,这才勉强带了来。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身旁的李宗霖闻声朝他看来,他才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可还记得我在家里与你说过的话?待会儿上前献礼祝寿,少说多余的话。”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切记谨言慎行。”

李宗霖胡乱点了几下头,随口应道:“我都记着呢。”

说罢便拿起一旁早已精心包装好的羊脂玉如意,起身跟着众人上前排队去了。

李策望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与不放心。

身侧李言栩见状,轻声宽慰:“父亲放心,霖弟年纪也不小了,他自有分寸。”

“唉,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只盼今晚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只听内侍尖细的唱名声响彻大殿:“吏部尚书之子,李宗霖,敬献羊脂玉如意一柄。”

声音落罢,李宗霖捧着锦盒上前,一步步踏上玉阶。

就在此时,总管太监忽然快步行至御座侧边,躬身凑近皇帝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皇帝听后脸色骤变,满面震怒,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大喝:“让他进来!”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礼乐戛然而止,满殿文武百官皆为心惊。

李宗霖正捧着礼盒,僵在原地,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略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跟着上前觐见的都察院御史一起跪拜于御前。

那人上前递上弹章与账册,叩首进言:“臣启禀陛下,吏部尚书涉嫌私受贿赂,买卖官职,罪证确凿!”

李宗霖一听,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想起前几日自己私下做的勾当,当即慌了神,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如刀,冷冷看向李策,声音沉得吓人:“李卿,你何话可说?”

李策见状大惊,连忙上前跪倒在御前,声音急颤:“臣从未做过这等事!臣冤枉啊,陛下!”

皇帝将那弹章狠狠甩在他面前,冷笑一声:“看看吧。看看你的好儿子,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他颤抖着手捡起,才看几行,眼前骤然发黑,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怒火烧得他心口发疼,他转头死死盯着一旁缩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儿子,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厉声嘶吼:“逆子!”

李宗霖捂着脸,满脸惊恐与崩溃,连连磕头哭喊:“臣是冤枉的。臣没有,是他血口喷人!”

说完后像是耗费了全身气力,瘫坐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声音细如蚊蚋:“骗子......都是骗子......不是说好不会出事的吗......”

*

几日前。

醉月楼雅间内,老鸨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上,对着李宗霖连连作揖,声音里带着些谄媚:“李公子真是大手笔!多谢公子赏脸,云袖能被您看中,是她的福气。只是不知......”

李宗霖知道她是来要账的。

刚刚心头那股热劲一过,理智缓缓归位,顿时觉出几分后悔。

万两现银可不是小数目,他一下子未必能拿得出来。

他之前虽行事风流,但也没有这般挥霍过。都是因隔壁那两个讨嫌的家伙,一路死抬价格,他竟一时意气,咬牙跟到了底。

此刻他望着老鸨那张热情殷切的脸,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余光里又瞥见身旁一众公子哥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他这场面如何收场。

他哪里还敢说拿不出钱来?

李宗霖强撑着镇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哑:“账......先记着,改日便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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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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