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次日,食肆大堂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咬春的清新气息。
姜糖揉着惺忪睡眼走进大堂,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从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人——句先生。
他竟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碟简单的粥点和小菜,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
今日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气质,昨晚宛若杀神的形象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晨光柔和地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墨发如瀑,仅以桃枝轻绾,几缕发丝垂落,更添慵懒风情。
他穿着常穿的青碧色长袍,像是寻常早起用餐的客人。
然而,这“寻常”的景象在大堂里却造成了极不寻常的效果。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男女老少,都或直接或间接、或大胆或羞涩地被他吸引。
端菜的脚步放慢了,擦桌的动作停滞了。
女客们更是既想多看几眼,又恐失了礼数,只好假借整理衣襟发钗,用眼角的余光捕捉他的身影。
整个大堂所有细微的声响,碗筷轻碰、低声交谈、甚至呼吸声都成了他周身无形光环的陪衬。
他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又或者早已习以为常,依旧从容不迫地用餐,动作自然流畅,赏心悦目。
姜糖内心称奇:
在这种万众瞩目、几乎能实质化的目光聚焦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进食,这得是多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多么……惯于被注视的人生啊!
换做是她,早就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隐形或者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本着“远离焦点,保平安”的原则,姜糖打算悄无声息地溜进后厨,避开这无声的“风暴中心”。
她可不想句先生突然想起什么,喊她过去问话或者帮忙,那她立刻就会成为全场目光的靶子,被那些或羡慕或探究的视线万箭穿心。
她蹑手蹑脚,眼看就要成功摸到通往后厨的门帘。
“姜糖姑娘。”
清润温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直接敲在姜糖的耳膜上。
姜糖身体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挤出一個职业化的微笑:“句先生……早,您有什么吩咐?”
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吩咐倒没有。只是见姑娘步履匆匆,可是后厨又新得了什么时鲜,赶着去尝第一口?”
他的语气轻松调侃,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但姜糖却敏锐地感觉到,他似乎在刻意营造这种轻松的氛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疏离。
他在防备她问问题。
“没有没有。”姜糖连忙摆手,“就是去看看今日的食材……”
句轻笑一声,他在姜糖面前半步处停下,微微俯身,靠得有些近,那股清雅的、混合着草木与花香的气息再次将姜糖笼罩。
“是吗?”他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姑娘是昨晚在露台受了惊吓,今日见了我便想躲呢?”
姜糖的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
就在这距离间,姜糖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些,笑意也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周身那种蓬勃令人如沐春风的生机感,似乎也变得有些黯淡飘忽不定,是昨晚的出手,再度加剧了他神力的消耗吗?
他是在故意调戏她,用这种轻佻的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
从而堵住她可能提出的任何关于昨晚、关于夏神、关于他自身状态的疑问。
果然,不等姜糖反应过来,句已经直起身,仿佛刚才那近乎挑逗的举动只是随口一说。
他掀开了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帘,走了出去。
姜糖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是来吃饭的吗?怎么往后院去了?
鬼使神差地,姜糖也悄悄掀开门帘一角,向外望去。
后院并无甚稀奇,堆放些杂物,晾晒着药材和干货。
句并未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向后院那扇特别的后门。
只见句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抬手轻轻按在陈旧的门板上,指尖似乎有微不可见的翠芒一闪而过。然后,他才“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是姜糖没见过的地方,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干枯萧索的桃树林,每一棵桃树都枝干虬结,不见半片绿叶,更无一朵花苞。
句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枯寂的桃林,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姜糖终于确定,句芒先生的状态绝对有问题。他那风流倜傥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极致的虚弱。
夏神被拘押在此,或许确实对他产生了某种压制或影响。但姜糖更怕是昨日句先生在露台上出手救她才导致了透支加剧。
句先生不像是坏人。他那份对万物的温柔怜爱不像伪装。
可是,瑶掌柜将夏神困在此处的举动,又显得暧昧不明。是为了保护人间秩序,还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在控制着句先生?
至于要不要劝句先生把瘟疫土还给夏神?
姜糖想都不敢想。这种级别的大神打架,牵扯的因果和秘密,绝非她一个旁观的小虾米能插手的。
她只盼着瑶掌柜和句先生真有能耐压制住夏神,别让那位暴脾气的女神发起疯来,真的闹得人间生灵涂炭。
可是句先生刚才离开的样子,看起来不妙。
要不要跟上去?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去哪里,但姜糖隐约感觉到,自己那点特殊的能力,或许能帮她找到他?这种感应模糊却强烈。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一个伙计小跑着过来,面带难色地低声道:
“姜糖姐,那位……那位红衣客官,正闹着要见你呢,火气大得很,瑶掌柜又出门了,你看……”
夏神要见她?
姜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状态不稳、可能濒临崩溃的句先生,踏入了一片未知的险境;一边是被禁锢却依旧危险、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夏神。
跟上去探查句先生的异常,还是去应对夏神的怒火?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最终,姜糖一咬牙。句先生那边虽然情况不明,但至少暂时没有致命的危险。
而夏神这边,若是安抚不好,恐怕立刻就能把这食肆给拆了,殃及池鱼。
“我这就去。”姜糖对伙计说道,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拘禁夏神的客房走去。
刚靠近,就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和灼热。
夏神依旧被藤蔓束缚在客房的椅上,但显然挣扎得更加剧烈,看到她过来,那双美目立刻像喷火一样瞪视着她。
“他呢?!”夏神劈头盖脸就问,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躁,“我感应到瘟疫土的气息已经不在食肆范围内。他出去了?”
姜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思索了一下,决定先说部分实话:
“……是,句先生刚才从后门离开了。”
“任由他出去了?!你们这些蠢货!”
夏神猛地挣扎起来,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她漂亮的脸蛋因为不耐烦而扭曲。
“我就知道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抵挡春神的吸引力。笑死我了,毫无意义的被动技能罢了!”
春神?姜糖愣住了。
春神的形象……在她的认知里,不应该是那个叫做芒的垂髫小童吗?
或者说是,立春迎典礼上,那个被众人簇拥、却显得异常痛苦的小孩子……
“春神……不是芒吗?”她迟疑地问出口。
夏神像是听到了一个可怕的笑话,停下挣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芒?句芒!你还没明白吗?句芒!那个黑心肝的混蛋和那个装嫩的小鬼是一个人。句芒本就是春神一体之名!”
姜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民间根据自己的喜爱,把他画成天真无邪的牧童模样,以为这样能祈求丰收!他偶尔也就顺水推舟,用那小孩子的皮囊在人间行走。”
“哼,不过是为了抵消他那成年体的被动技能,为了躲避无法回应、也无法抵挡的爱慕目光罢了!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用那小孩子的样子出现?省麻烦!”
句……芒?句先生和那个孩子……是同一位神?春神句芒?
姜糖有些懊恼。
都怪她学艺不精,向来只粗浅知道春神常被叫做芒神,却从不知其全名。
此时,所有的线索瞬间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句先生那无处不在的春天般的气质,瑶掌柜对他特殊的尊敬,他对迎春礼的熟悉,他对泥土的了如指掌,还有芒出现的时机总是伴随着句先生的不便现身……
原来神秘的句先生,就是春神句芒本人。
自己竟然还一无所知的带着儿童版的春神句芒玩了好几天,还让他管自己叫姐姐……
夏神看着她恍然大悟、震惊无比的表情,像是找到了一个乐子:
“很难猜吗?怪事,你不是司历吗?”
“如果你猜不到他是春神,那你一定更猜不到他要干什么了。”
姜糖心中咯噔一下,此前的猜想竟然全然错误,那她对句芒本人想法的猜测也必然指向了错误方向。
“您请讲。”姜糖赶紧恭敬肃穆地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