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刚愎自用

卫府正院内,一道绯红身影在书房外站得笔直。

卫珩垂下眼帘,毫不在意身后隐隐投向他的视线。

自陛下龙辇驶离不久,左金吾卫将军折返回来,奉命护送沈贵妃回宫,并传陛下口谕,所有官员归家闭门,等着陛下逐一宣召。

他刚进家门,便被管家带到祖父书房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不过他此刻正需要静心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每每想起华柔嘉脸色煞白地倒在陛下怀里,他心里就阵阵抽痛。

陈家安排的死士早已被他的人下药迷晕关起来了,那么今日出现的刺客又是哪来的?

而她在箭雨之中,竟能不顾自己安危挡在陛下面前……

“吱呀”一声,祖父身边的随从卫明打开房门,侧身邀他入内。

“大公子,老太爷有请。”

卫珩掀起眼皮对他微微颔首,嘴角依然带着温煦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缓步踏入书房,卫明将他引到一面竹林屏风前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霎时,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身影正站在书案前,挥笔书写着什么。

卫珩也没出声,耐心等着。

一个念头灵光一现,他眸色一凝,呼吸一滞,定定看着那道身影。

萦绕在他心中的迷雾有了消散之势。

只听屏风那边沉声唤他:“进来。”

卫珩依言绕过屏风,躬身柔声:“孙儿见过祖父。”

“你写得一手好字,过来看看这幅字写得如何。”卫榕没抬头,定定看着面前的笔墨。

卫珩走上前,“刚愎自用”四个大字就像一根藤鞭,狠狠抽在他的脊梁上。

“孙儿知错。”

卫榕好似没听见一般,歪着头仔细端详着,先是皱了皱眉,又摇摇头,就是不曾抬头看一眼跪地垂首的卫珩。

卫珩盯着铺在青砖上的衣摆,一动不动。

卫家上下,他只摸不透面前这位祖父的心思。

当年先帝在时,对于先帝颁发的每条有利于百姓但势必影响世家的政令,祖父非但未加阻拦,还会对那些政令逐一提出改善建议,甚至发觉哪家有意阻挠,祖父会亲自上门帮忙劝说。

可先帝重病尚未离世时,也是祖父率先找上陈、杨、王三姓,以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为由结盟。

他也曾想过,这或许是先帝与祖父为了大熙共同做的一个局。

为了查证这个想法,他细细看过这些年从中书省编撰的每条政令,只替那位整日笑嘻嘻,但在政事上颇有手段的帝王感到惋惜。

卫珩跪得腿都有些酸麻,才听上首传来一声长叹。

“哎?凌远你怎么跪下了,快起来快起来。”卫榕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盏。

卫珩深吸一口气,撑着青砖缓缓起身。

“嘭”地一声,青瓷的茶碗碎在他面前。

飞溅的瓷片擦着他不知落到哪里。

卫珩忍着酸痛,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浅笑与卫榕对上。

“祖父,孙儿知错。”

卫榕看着他,忽然笑了,抬手摆了摆:“这几日与皎皎相处的如何?”

卫珩一僵。

“孙儿知错。”

卫榕笑着摇摇头:“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指尖掐入掌心 ,卫珩淡淡道:“孙儿错在不该妄自尊大,以为可借陛下的棍棒,将陈家这只不听话的疯狗打死。不该擅自行事,以为可用旧情将宸熙……长公主纳为己用。”

说到这,他躬身拱手:“孙儿,确实刚愎自用了。”

“说对了一半。”卫榕边说边伸手探向手边,却摸了个空,他轻咳一声,“叫卫明进来,你回吧。”

卫珩看了一眼卫榕,见他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沉默着退了出去。他刚打开门,就看卫明端着一套茶具朝他颔首,他回了一礼,侧身让路。

没走几步远,他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往书房里走的卫明身上,恰巧卫明回头看,眼神飞快掠过卫珩的脸颊,卫珩抬手摸了摸。

应是被瓷片划伤的,不妨事。

就是不知她的箭伤如何了,卫珩偏头看向院中的榕树,眼神暗了暗。

望舒阁的寝间,华柔嘉正皱着眉,嘴里不停小声嘟囔着什么。

衔青捏着块帕子,眉毛拧成一团却不敢上前。

“好皎皎,乖皎皎,再坚持一会儿。”华明夷一手握着她的,一手为她理着鬓边发丝,语气温柔。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一声清晰的“父皇”在寝间响起。

华明夷的手顿住,指尖微蜷。

几息间,他偏头压着声音怒喝:“药都喂下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好!让太医令给朕滚过来!!”

见衔青没有动身的意思,内侍大总管福喜欲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猛咳。

华明夷立刻伸手扶她起来,又从衔青手中接过帕子捂着华柔嘉的嘴。

不一会儿,手中的帕子沉了沉,咳声也停了下来。

华柔嘉的唇边残存着鲜红的血迹。

“殿下咳血是好事,说明体内余毒除尽,接下来静养便是了。”衔青立刻上前半步解释。

华明夷将手掌张开些许,帕子上被大片黑血浸透,他这才放下心来,将帕子递还给衔青,又换了张新的为华柔嘉小心擦拭着唇边。

“仔细伺候着,有任何动静立刻着人去找朕。”华明夷为女儿掖了掖被角。

交代完,他又定定瞧了一会儿才起身,出门时正撞上拂云,她身后还跟着个老嬷嬷。

“奴婢拜见陛下。”两人齐声朝他行礼。

华明夷脚步一顿,扫了两人一眼便离开了。

两人掀帘而入,衔青温声将华柔嘉的手腕放回锦被里,转身朝着那位老嬷嬷拱手行礼:“储嬷嬷安好。”

储嬷嬷上前托起她,朝床上看去,轻声问:“自己人就别行这些虚礼了,殿下身子如何?”

“已无大碍,过会儿就能醒了,”她反握住储嬷嬷的手,手心里那粗糙的触感让她不禁带了些颤音,“若殿下见了您……”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细微的声音。

“殿下!”拂云立刻扑到床边,眉飞眼笑的,“拂云办事,您放心!”

华柔嘉没反应过来,拂云已将脸凑到她眼前。

她只觉得吵闹,皱着眉别开头。

储嬷嬷看她这样,忍不住上前两步,又停住。

衔青见状伸手将拂云拉开,食指比在唇中,怒目警告她。

华柔嘉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长睫轻眨,睁眼后看到帐顶眼熟的祥云纹样,意识逐渐回笼。

她回宫了。

“拂云……”她没多想,轻声唤道。

明明床边有人,却无人应声。

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到床边多出来的人影,泪水瞬间填满眼眶:“储嬷嬷……”

见珠玉一样的人儿眼眶泛红,储嬷嬷再没犹豫,坐到床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殿下腰上有伤,就别起身了,老身守着您。”

华柔嘉瘪着嘴点点头,她实在没想到醒来便能看见储嬷嬷。

储嬷嬷曾经是皇祖母身前的掌事女官,自皇祖母薨逝后本想去皇陵守着,可那段时日几位皇兄接连生出变故,储嬷嬷便去二皇兄身边照顾了。

前年二皇兄成年出宫建府,本想将她接出宫颐养天年,却被储嬷嬷婉言推拒了。

那时她便觉得,储嬷嬷是怕她回宫后,宫中再无依靠受了欺负。

如今真的见到储嬷嬷,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只这份感动还没留存多久,便听储嬷嬷柔声细语地:“孝明懿皇后当年是如何教您的?”

华柔嘉积在眼角的泪水要掉不掉。

“公主的眼泪,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储嬷嬷从怀里掏出块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华柔嘉正欲开口解释,却被储嬷嬷一个眼神制住了。

储嬷嬷继续道:“殿下带着这两个小丫头清修七年,身边没个长辈看顾着,行事难免冲动,老身借着今日这个机会,便替殿下好好管教管教婢女。”

储嬷嬷虽是笑着说得这话,可从她的眼神里却看不到半点笑意,她将帕子收回的瞬间,立刻板起脸来。

“你们两个给我站过来!”

华柔嘉顿时僵住,趁着储嬷嬷转过身的当间,眼神在拂云和衔青打了个来回。

见衔青垂首站得笔直,拂云却挺着胸脯一脸骄傲。

华柔嘉心道,完了。

储嬷嬷这哪是要替她管教婢女,分明是在敲打她嘛。

而能让储嬷嬷这样大动干戈的,无非是……

“身为婢女,主子的吩咐竭力完成没错,可在主子或将自己处在危险之中时,我们身为婢女意识到了就要加以劝说,或是设法帮主子换个方式达成目的。”

果然……就是在敲打她!

偏偏拂云这个实心眼的,梗着脖子道:“可是此事事关主子大计!”

华柔嘉只觉得两眼发黑,使劲冲她挤眼,却见拂云对着她轻抬下巴。

全完了。

华柔嘉脱力地闭上眼睛。

“衔青以为储嬷嬷说得有理。”衔青温声道。

华柔嘉眼皮动了动,嘴角微微扬起。

不顾拂云那几乎能将她烧个干净的眼神,衔青抬眼对上储嬷嬷:“但我等也并非全然不顾殿下安危。”

听到这话,华柔嘉立刻睁开眼睛,满意地看向衔青。

“可殿下中毒,身受箭伤乃是事实。”储嬷嬷冷哼。

“可是——”拂云有意倾身上前,却被衔青拉住衣角。

“你拉我做什么?”

这下真的完了,华柔嘉心想。

祝大家马年吉祥!

所有好运都踏马(飞燕)地向我的好乖乖们涌来!(虽然目前暂无)

我没事,我还能抗,不就是小小单机,我能行!

(掩面跑走……

(再跑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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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刚愎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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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深折帝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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